第23章 老朱是个外行
刀刃向内,永远都是最难的!
尤其是对于朱元璋这种自小便死了亲爹亲娘,兄弟姐妹更是死的不剩几个的人。
对于亲情。
老朱是真的看重。
因为有了对于亲情的看重,才让老朱晚年之际身上还能有那么三分人性,可也正因为如此,在必须要刀刃向内,必须要主动抬刀朝向自己的儿子们之时,朱允熥才会担心这老皇帝下不去手!
他不动手,那么翌日朱允熥登基之后,削藩之时所面临的阻碍,可就要大得多了!
如果从朱元璋开始进行削藩。
那么凭借着他的威望、他的手段以及他的身份,即便藩王们再惊怒,再不满,却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此事。
届时。
只要朱允熥按部就班,萧规曹随,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可以用较为和平的方式来成功削掉这些,已经基本完成历史使命的藩王们的!
但是,如果老朱不愿意呢?!
这一点,其实很难预料。
几个时辰前,朱元璋可刚刚指着他朱允熥的鼻子,怒骂他不顾亲亲之谊、手足之情,由此可见,想让老朱自己来动手处置子孙们,显然是很困难的!
可……
天下事,哪有不难的?!
即便是再困难,此事也必须要做,朱允熥为了能够让自己心中的削藩方略可以顺利实施,就必须要让朱元璋来动第一刀!
如果他实在是不愿意的话……
朱允熥念及至此,便蹙着眉,眼神瞟向了不远处肃穆而立的一干亲信死士们,眼中的寒光一闪而逝!
若是不愿意,那…可就怪不得他行唐文皇之事了!
毕竟。
当年李渊也是滥封诸王,最后还不是被李世民给逼宫后给摁着脑袋削爵了?
总而言之,统而言之。
在对子女溺爱这一方面,朱元璋是有一手的……
“罢了!”
“此事日后再说吧!”
朱允熥摆了摆手,将此事暂时压在心底。
这时。
常管事带着人去而复返,却是送来了一大堆刚刚新鲜出炉的饼子和包子等物,除此之外,还有酒水与肉食、蔬果、米粥等食物。
见状,朱允熥便止住了想要继续和自己的谋臣们交谈的念头。
招了招手后,就朗声道:
“诸位!”
“各自安坐,尽情享用!”
言罢。
周遭顿时便响起了一阵欢呼声,接着一队队亲卫有秩序地走来,开始分发食水,并大快朵颐起来。
而忙了一天的朱允熥也没拘束什么。
当场便带着自己的谋臣们在湖畔安坐,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起来!
一时间。
常氏别院的湖畔尽显热闹祥和之态!
……
半个时辰后。
吃饱喝足的朱允熥,和几个谋臣沿着越过一座石质拱桥后,来到了湖心岛上的三层楼阁正堂之中。
此时此刻。
常管事已经带人将此处洒扫干净。
并且备好了烛台、几案,以及笔墨纸砚等物。
此外。
还有一副朱允熥特地让他取来的巨大舆图,舆图上方绘制着大明朝的直隶,外加十三布政司,以及漠南的鞑靼、漠西的瓦剌、辽东的女真和西南的麓川、安南等国。
几人安坐之后。
朱允熥也不废话,当场便望向了名为杨彦的谋臣。
“杨卿专擅经济之道,心中可有什么计较?!”
“回禀主公,有!”
杨彦闻言,当即端正坐姿,沉声来对。
”驱逐达鲁,北伐蒙元也好,剪除内藩、开疆拓土也罢,乃至于朝廷上下的所有事宜,都需要钱钱粮布帛作为支撑。”
“若是钱粮布帛紧缺。”
“即便我大明朝廷坐拥天下,却也要生出大乱!”
“在属下看来,眼下国朝的税制有很大的祸患,短时间内害处不显,然一旦时移世易,必定会让朝廷陷入仓廪空虚、连年赤字、入不敷出之中!”
大明朝的税制是传统的两税制。
简单来说,就是每年征收两次税赋,一者是五六月份征收的夏税,另一则则是八九月份征收的秋税。
虽然相较于唐代的两税制,明代的两税制是有些区别的。
但万变不离其宗。
即便是有所不同,可其根本却还是一种实物税,说白了,征的税就是粮食!
实物税当然是有利有弊的。
利处就在于其下限足够稳定,哪怕是朝廷的财政再败坏,也终有粮食可以作为压舱石来兜底,但弊病也是这样。
如果朝廷的税基受损,如果粮食难以运输,如果粮价大跌,如果……这种单一的实物税,长期来看,是有很大问题的!
“只要朝廷还是一味地征收实物税,怎么被征税的对象,绝大部分就始终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
“士农工商这所谓的四民中。”
“农就占了这被征税之人的绝大部分,而国朝对于自唐宋以来便日益繁荣的商业,却没有什么成体系的税制!”
“主公。”
“天下的财税重任全压在老百姓身上,长此以往,富者愈富,贫者愈贫,自耕农变佃户,佃户变流民…这样只用一条腿走路的税制不改,终有一天,我大明朝就得亡在老百姓手上!”
此言一出。
朱允熥的嘴角便狠狠的抽了抽!
这话说的还真对了,大明朝还真不是被建奴给灭的,而是被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穷老百姓们给灭的!
“重田亩实物税,却不重商税。”
“税基大半都是穷苦的务农百姓,却难以征收到商贾巨富们的家财。”
“不出三十年,朝廷就要因为财税一事而举步维艰,届时,如果一旦有人行激烈之法,比如尽废实物税,我朝必定大乱!”
“粮食、布帛等实物税,与商税、矿税,乃至于茶、盐等税,应该并重才是,否则的话,跟坡脚的瘸子有何区别?!”
听见这番话,朱允熥一时间陷入了沉默之中。
许久之后。
他长叹一声,微微颔首。
“道理的确是这么个道理,说得不错。”
“一条腿走路,哪有不跌倒的,专盯着老百姓来薅,也没有个对商税、矿税等税种的制度定例,早晚要出问题!”
“说到底……”
朱允熥抬起头,与谋臣杨彦对视了一眼,而后摇头失笑道:
”说到底在经济一道上,他老朱就是个外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