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像我爹娘
“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这山上的东西又不是你家地里长的,不让我们挖,你们也不能独吞!”
刘老槐也不甘示弱。
“放你的屁!这坡上的葛根是我们村的人先找见的,你们后脚就带着几十号人来抢,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是强盗行径!”
“你骂谁强盗?”
两个村长吵得不可开交,两边的人越凑越近,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别跟他们废话,先把能挖的挖了!”
刘家村的人呼啦一下全往坡上挤,有几个年轻后生直奔军户村挖好的筐,拎起就跑。
军户村几个汉子当场急眼,操起家伙追上去,山坡上又乱成一团。
楚小满刚扶起一个被挤倒的孩子,一回头就看见两个生面孔正拖她的葛根筐。
她没作声,伸手把筐往自己脚边一勾,不紧不慢地站到了筐前。
扁担没抄,只那么横在脚边,抬眼看了看那两个人。
“这是我的。”
那人还不死心,又往前逼了半步,手还没伸到筐边,一只铁钳似的手就扣住了他的腕子,整条胳膊反拧到背后。
秦羽单手拎住他后领把人提了起来,像拎小鸡似的往后退了两步。
“抢东西抢到我头上了?”
那人脚尖离了地,吓得脸都白了,两条腿乱蹬。
“别别别,我们不抢了,不抢了!”
另一个放风的丢下筐子撒腿就跑,连头都不回。
秦羽手一松,那人摔了个屁股墩,连滚带爬地跑了。
楚小满把扁担竖起来,看着那两人逃命的背影,轻嗤一声。
刚才抢得挺欢,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转头扫了一圈,坡上的动静已经小了下去,两村的人已经被各自村长吆喝着分开,抢筐的退了回去,对骂声也小了下去。
她低头看了看自家的筐子,挖了大半筐,品相都不错,今晚够交差了。
再打下去,这坡上的葛根没挖完,人先躺倒一片。
“先回去吧,明天再说。”
她拉了拉秦羽的袖子,朝坡下努了努嘴,“把赵家小子带上。”
秦羽点头,拎起最重那袋葛根往肩上一甩,又顺手抄起赵家小子的背篓,大步朝坡下走。
那孩子站在原地,看看秦羽的背影,又看看楚小满,不敢动。
方才秦羽单手拎人的场面他看了个全程,这会儿腿还在发软。
楚小满走到他跟前,拍了拍他的肩。
“走,你今晚表现不错,我给你多分点。”
小孩使劲点头,小跑着跟上,却始终和秦羽隔了三步远。
秦羽走快他也走快,秦羽停下他也停下,跟条小尾巴似的,又不敢靠太近。
秦羽回头看了他一眼,把背篓换了只手,放慢步子。
楚小满看在眼里,没说话,眼里却满是笑意和调侃。
没想到这闷葫芦在小孩儿眼里,竟然跟煞神一样可怕。
回到秦家,陈秀丽已经等在门口,见三人回来,先接过楚小满手里的东西,又看见缩在后面的孩子,一愣。
“这不是赵家那小子吗?”
“今晚跟着忙了一宿,帮了不少忙。”
楚小满把孩子往院里带,陈秀丽立刻明白过来,转身进了灶间,出来时手里多了几根品相好的葛根,塞进小孩的背篓里。
“拿着,婶给你添的。”
小孩张了张嘴,像是想推辞,被陈秀丽瞪了一眼。
“拿着,别跟婶客气。”
秦羽从屋里出来,手里提了盏油灯,把小孩的背篓拎起来挎在胳膊上。
“走吧,送你回去。”
小孩连忙去抢自己的背篓,“我,我自己背……”
秦羽没松手,已经大步走到了院门口。楚小满跟在后面,冲小孩招了招手。
小孩这才低着头跟上来,眼睛却一直盯着秦羽胳膊上那个背篓,嘴唇动了又动,到底没敢再吭声。
赵家院子不大,在村西边一处低洼地里,院墙缺了半截,门板斜着,推一下就晃。
屋里黑乎乎的,只有半张旧炕和一口裂了纹的米缸。
秦羽扫了一圈,把葛根袋子放在炕洞里,用干草和破棉絮盖严实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
“藏这儿,别人瞧不见,而且这地方潮,隔半个月就得翻出来晾一晾,别叫老鼠啃了。”
楚小满蹲在米缸边,教那孩子把几根葛根削了皮切成片,铺在旧竹匾上
“想吃的时候拿刀削了皮,煮成糊糊,磨成粉更耐放,明儿有太阳就切成片晒干。”
她抬头看了看小孩,见他听得认真,心里一酸。
“要是不会,明天来秦家,我教你。”
这孩子一个人住,多会一样活法,就多一分活头。
小孩一直没出声,站在那堆干草边,眼睛红红的,忽然嘴巴一瘪,眼泪就掉下来了。
楚小满愣了一下,刚要开口哄,小孩已经扑过来抱住她的腰,哭得断断续续。
“嫂子……你,你们……像,像我爹娘以前……”
秦羽站在旁边,喉咙动了动,没说话,只把手按在小孩后脑勺上,轻轻揉了揉。
楚小满蹲下身,拿袖子给他擦眼泪。
“别哭,以后有事就来秦家,找婶,找我,都行。”
小孩吸着鼻子点头,秦羽把手里的油灯塞进他手里。
“灯留着,夜里起身照个亮,明儿天好,把葛根晒上。”
说完把火把从墙边拔出来,又嘱咐了一遍“把门栓好”,两人才转身往回走。
出了院门,夜风一吹,楚小满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被汗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身上。
她没说话,只往秦羽身边靠了靠。
秦羽偏头看她一眼,把火把换到外侧,走在她前面半步,替她挡着风口。
走出一段,他偏头看她一眼,见她一直没说话,才低声问。
“在想什么?”
楚小满抬头看了看天,月亮白惨惨地挂在天上,村道两旁的土墙投下大片影子。
“就是觉得,这荒年里头,人想活下来,真不容易。”
赵家老太太饿死了,留下个孩子守着一口裂缸。
今晚挖葛根,好几个人为多占半筐粮,连命都敢跟人拼。
而这才只是开始,入了冬……估计只会更苦。
秦羽沉默了一会儿,把肩上的麻袋往上颠了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