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报应
秦羽上前敲了三下门,没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里头才传来一阵窸窣响动。
刘麻子从屋里出来,头发乱蓬蓬的,打着赤膊,一双眼又红又肿,一看就是没睡踏实。
他见是秦羽和楚小满,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又挤出一脸干笑。
“哟,秦家兄弟,今儿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他一边说,一边把门又拉开了些,眼睛却不住地往两人身后瞟,像在确认还有没有人跟着。
楚小满没工夫跟他绕弯子。
“刘麻子,许翠山腿上的夹子,是谁下的?”
刘麻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神往旁边一瞟。
“什么夹子,我不知道,那坑是你们秦家让人挖的,跟我可没关系。”
秦羽上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压得刘麻子肩膀一缩。
“许翠山一口咬定坑是秦家挖的,这话谁传的,你心里没数?”
“我有什么数!”
刘麻子梗着脖子,嗓门倒挺大的。
“你们别血口喷人!我刘麻子再穷,也没闲心往人背后嚼舌根,许家小子那是疼昏了头,逮谁咬谁。”
楚小满见他不认,也不恼,只把目光落在他家院墙角几根细细的铁丝上。
那铁丝锈色暗红,和捕兽夹上的铁锈一模一样。
她心里有了底,面上却不点破,只慢慢道。
“许翠山是不是疼昏了头,等他醒了,我去问一问就知道。”
“可他说那些话的时候,你不在场,怎么就知道他是疼昏了头,难道你早知道他会那么说?”
刘麻子被她这一问噎住,额角冷汗都下来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我猜的,许家小子平时就那个德行,还用得着谁教吗?”
楚小满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拙劣到可笑的戏子。
有些人就是这样,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骗不过去,还要梗着脖子充硬气。
“刘麻子,我今天来,不是要你认什么,只留一句话。”
“那些夹子还在葛根地里埋着,别人中了那是别家的事,可要是你自己家里人踩了,就不只是这么简单了。”
刘麻子被她这话刺得浑身不自在,嘴上却还硬。
“我家里人都知道那地方有夹子,谁敢去?用不着你提醒。”
楚小满没再接话,拉了拉秦羽的袖口,转身走了。
身后,刘麻子站在院里,脸上的干笑一点点垮下来,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两人走后,刘麻子在院里转了几圈,越想越不是滋味。
楚小满最后那几句话像根刺似的扎在他脑子里,拔又拔不掉,他猛一跺脚,朝屋里喊。
“他娘,拿上家伙,跟我上山把那些夹子收回来。”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应。
刘麻子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动静。
他推门进去,屋里空荡荡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墙角少了把柴刀。
他心头倏地一紧,转身就朝葛根坡跑。
还没到坡下,他就听见他媳妇的哭声。
他媳妇正坐在坑边,一条腿被夹子咬着,裤子撕了道口子,血淋淋的一截小腿露在外头。
她一手撑地,一手去掰那夹子,怎么也掰不开。
刘麻子跌跌撞撞地跑过去,嗓子都破了音。
“孩他娘,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媳妇又疼又怕,哭得直抽。
“我,我来收夹子,你说这地方不能让旁人占了,我寻思多收几个……呜,疼死我了……”
刘麻子两腿一软,跪在坑边,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连夹子都摸不稳。
他咬紧牙,找了根粗棍插进夹子缝隙里,使了吃奶的劲才把铁齿撬开。
媳妇一声惨叫,人直接疼晕了过去。
他顾不得别的,把人往背上一扛,没命地往村里跑。
孙大夫看了看伤口,只摇头。
“伤得深,得先止血,再吃几副药,只是我这儿有几位药不够,你们村秦家媳妇那儿兴许有,去问问。”
刘麻子站在那儿,脸上青一阵紫一阵。
秦家,又是秦家……
他上半天才把人得罪了个透,这就要上门求药,还不如让他把脸揭下来揣兜里。
可媳妇还昏着,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往秦家跑。
楚小满没多说什么,利索地包了几味药,按市价收了钱。
陈秀丽站在旁边,没好气道。
“刘麻子,你自家下的夹子,自家媳妇踩了,这就叫报应。”
“我们小满还肯把药匀给你,是看在病人份上,你别再往外面瞎编排,听着没有。”
刘麻子拿着药,头一次没还嘴,只把头埋得低低的,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他媳妇醒了,疼得直哼哼,还不忘数落他,
“我早说你别把事做得太绝,那夹子伤了多少人,这回轮到我,也是活该,秦家那小媳妇说得对,做人得留一线。”
“你自己想想,今儿要是没人肯给药,我这条腿是不是就废了?人家以德报怨,你呢,给人扣屎盆子。”
刘麻子蹲在炕边,脑袋垂得低低的,听着听着,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是我不对。”
第二天一早,刘麻子拎着半只风干的兔肉,站在秦家院门口。
他也没进去,就把兔肉往门槛上一搁,朝院里作了个揖,
“秦家媳妇儿,对不住,之前那话……是我烂了心。”
楚小满正在药田边拔草,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只点了点头,又低头忙自己的。
刘麻子愿意上门低这个头,比他送什么肉都强。
不过她心里也清楚,这种低头不是想通了,是事到临头怕了。
无所谓,只要能安生过日子就行。
陈秀丽从灶间出来,见是刘麻子,扫了眼门槛上那半只兔肉,又看了眼他,脸色虽还绷着,到底没把人往死里赶。
“这回长个记性,比送什么都强,进去喝碗水吧。”
刘麻子没进去,只把兔肉往门里又推了推,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
陈秀丽看着他的背影拎起兔肉掂了掂,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还知道送肉,倒也不算黑透了心肝。”
她刚把兔肉拎进灶间,院门又被敲响了。
来的是孙守拙的徒弟刘大牛,背着个木箱,额头汗津津的。
秦燕眼尖,认出人来,忙往里让。
“小刘师傅,快进来歇歇脚,我给您倒碗水。”
刘大牛摆了摆手,从木箱里捧出两排新做的皂模,连同原来的旧模一并摆在石磨上。
新模的木料细腻,边角磨得溜光,内壁刻着缠枝暗纹,比旧模精致了不止一个档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