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秦燕算账
“皂角三文钱一斤,两斤六文,半斤两文,你照着秤来,我站在你后头,错了我给你兜着。”
秦燕还想往后缩,秦峥已经搬了条凳出来,又拎了杆秤和麻绳,往地上一放。
“来来来,秦家小掌柜今日开张,头一个记账的算我半文人情。”
秦燕瞪了他一眼,到底被楚小满按着肩膀坐下了。
秦羽抱臂靠在枣树干上,摆出一副静观其变的模样。
赵老四的媳妇先上来,半篮皂角往秤上一搁,笑道。
“燕丫头,我这是头一份,你可得给我算仔细喽。”
秦燕接过秤,手忙脚乱地拨着秤砣,额角汗都下来了。
“四,四斤三两……”
“四斤三两,按两文一斤,是八文六毫……”
她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舌头就打结了。
“八,八文……”
“八文六毫,你给八文,再搭根头绳?”
秦峥在旁悠悠补了一句。
赵老四媳妇噗嗤笑了出来。
“行行行,八文就八文,头绳就免了。”
秦燕更慌了,手抖着把铜板数了三遍才递出去,偏偏越数越不对,不是多出两文就是少了一文。
她扭头看楚小满,眼圈都红了,咬着嘴唇想站起来。
楚小满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不急不缓。
“别急,把你手里的铜板倒出来,我们先看一共多少,再算要给多少,减法会不会?会就慢慢减,不会也没事,我教你。”
秦燕吸了吸鼻子,重新坐直,老老实实把铜板倒出来,一枚一枚摆成小摞。
楚小满不再说话,只在她算错的时候用指尖在条凳上轻轻一点。
秦燕看着那点位置,低头再算,竟真的慢慢掰扯明白了。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上来,秦燕越算越顺,虽还是慢,但不再动不动就脸红。
秦峥在旁边数钱找零,偶尔打趣两句。
“秦小掌柜,这皂角可别算成铜板价了。”
秦燕就瞪他一下,再低头继续算,嘴里小声念着,有模有样的。
秦羽抱着胳膊站在枣树旁,有几次想上前帮忙,都被楚小满一个眼神拦了回去。
他看了一会儿,渐渐明白过来。
她在教燕儿。
这世道,姑娘家会算账,往后不管走到哪儿都硬气。
卖皂角的人陆陆续续散了,院子里堆起了好几袋皂角。
秦燕抱着钱匣子,把账从头到尾又数了两遍,确定分文不差,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像卸了千斤担子。
她抬头朝陈秀丽喊。
“娘,我现在也会算账了。”
陈秀丽从灶间出来。
“嚷嚷什么,你嫂子不教你,你能算对?”
话虽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止都止不住。
秦城也推着轮椅从东屋出来,听见秦燕的数账声,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燕丫头算得清,比爹强。”
秦燕得了夸,尾巴都快翘上天了,抱着钱匣子跑到秦城跟前,把账本翻给他看。
“爹,你看,这是赵四婶的,这是刘二家的,一笔都没错。”
楚小满在秦燕头顶揉了一把。
“今天不错,下次你单独卖货,我跟你哥去送货。”
“单独?!”
秦燕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抱着钱匣子连连摇头。
“我不行,我不行……我就在摊子后头包皂收钱成不成?卖货还是嫂子你来。”
她边说边往后退,后脚跟一下踩在秦峥脚面上。
秦峥“嗷”了一嗓子,疼得抱着脚原地蹦了两圈。
“你怕什么,卖个皂而已,又不是让你上阵杀敌,就你这老鼠胆子,以后嫁了人不得把婆家账本都算亏喽?”
“秦峥!”
陈秀丽菜刀往门框上虚晃一下。
“你再欺负你妹妹,今晚就光吃菜帮子。”
秦峥缩了缩脖子,躲到枣树后头去了。
秦燕得了靠山,冲他重重哼了一声,跑过去扒住秦城的胳膊。
“爹,二哥说我老鼠胆子,你评评理。”
秦城拍了拍她的手,一本正经道。
“别说你了,你爹我头一回上阵也怕,那腿肚子抖得,裤管都跟着打摆子,可怕归怕,号角一响,腿肚子照样往前迈。”
楚小满坐在石磨边挑拣草药,听着这话抬起头,笑眯眯地接了一句。
“那下次让秦叔也去,帮燕儿壮壮胆。”
秦城笑容僵在脸上,连连摆手。
“我不行,我哪会卖东西,去了不是添乱嘛。”
说着忙转轮椅往枣树底下躲,那速度比秦峥挨骂时跑得还快几分,惹得满院人又是一阵笑。
陈秀丽笑够了,才正了正脸色,目光扫过院里那摞皂角。
“别光逗你叔了,这院子里的皂角都堆成山了,还做?前几日镇上没卖完的那些可还压着呢。”
她没说出口的是,这皂不是米面油盐,放不坏也等得起。
皂放久了,颜色会暗,香味会散,砸在手里不是闹着玩的。
这丫头主意正,她信,可心里到底还是打鼓。
一家人刚过上几天不愁粮的日子,她不想一个跟头又栽回去。
楚小满听出她话里的担心,倒不急着反驳。
她走到药田边蹲下,捡起几株新采的草药摊在竹筛上,抬头冲陈秀丽一笑。
“这批不一样,我想把皂里加点药草,能润肤,等北风一刮,这种皂比普通皂好卖。”
“药草?”
秦燕凑过来,拿起一株薄荷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嫂子,这皂还能治病不成?”
“治不了大病,但能防冻裂。”
楚小满从她手里把薄荷接过来,和野艾草,白芷,防风味几味药材并排摆好。
“冬天手裂了,拿这个洗手,比抹猪油还管用。”
秦城在轮椅上听见这话,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当年在军营里冻出来的口子,到现在天冷时还痒得钻心。
他叹了一声。
“这倒是实话,早年间营里有这好东西,好多兵也不至于满手冻疮,连刀都攥不紧。”
楚小满点点头。
西北的冬天她领教过了,风像刀子,专挑露在外面的地方割。
镇上那些婆娘一到冬天手背裂得跟老树皮似的,纳鞋底都使不上劲。
秦羽袖口染的那些血,一半是打仗流的,一半是冻裂的口子浸出来的。
这药皂只要做出来,不愁没销路。
陈秀丽“嗯”了一声,脸色缓下来,却还是半信半疑。
“小满啊,真有人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