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我是一个自私的妈妈
“两年。”厉司野轻声说,“合约到期,你就离开这里,接着去做你喜欢的事情,把每一天都当作额外赢来的一天,过出开心和幸福。”
安澜莫名听出这话里的酸涩,下意识地蹙了蹙眉。
“听你这口气,你好像两年后有其它的计划?”她问。
厉司野手抚上她后背,轻拍了几下,仿佛在哄一个孩子般轻柔。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他声音温柔,“但你的梦想是没有止境的,你可以继续去追梦去圆梦。而我,也会有其它的使命。我也有需要去完成的事。”
说完,不等她有所回应,从她身边离开,重新站到了床边。
匆匆道了“晚安。”,转身出去。
安澜晚一步,对着关上的房间门补了一句“晚安”。
她重新看向天花板,再拍拍只有她一个人的床,脑子里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旁边有另一个人也挺好了。
意识到这念头有多可笑,她笑着轻拍自己的脸,令自己清醒过来。
第二天,安澜从安全司下班回来时,正好遇上姑老夫人走出来。
“姑母。”她上前打招呼。
“回来得正好。”姑老夫人笑着握住她手,“我等会儿先去看看小柔,看看她伤势恢复得怎么样,然后再回罗家小住一段时间。”
安澜点头,对姑母身后的管家说,“那个热敷包,别忘了每晚都要敷。”
客家点点头,“您放心。老夫人热敷完都会好睡一些,我不会忘的。”
安澜笑着点点头。
姑老夫人拍拍她手,“我尽量把心态调整得再好一些,然后再回来。不然每天对着那个人,实在是......”
“子健也很需要您的。”安澜说,“您回去,他肯定很开心。”
姑老夫人笑笑,“那可未必。他又要嫌我唠叨他结婚的事了。正好,有件事你帮帮我。”
“您说。”
“我物色了几个女孩子。你帮我把子健骗出来,让他们相看相看。”
安澜微怔,想起当初她是怎么和厉司野被迫相看相看的。
那是够尴尬的。
正想婉拒,姑老夫人已经说“约好了告诉我,你可一定要站在我这边。”然后转身上了车。
安澜禁不住有些哭笑不得,心想她怎么就成了催婚战线的一员了。
她往里面走,见陈姨端着一碗中药。
陈姨主动说,“居士她总是熬夜读经,受了凉。”
安澜想了想,把包交给陈姨。“您帮我送回洋房,药我送过去吧。”
她端着药走向客房。
敲门进入后,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中药苦味。
安静的房间里,只听得见断断续续、虚弱干涩的咳嗽声。
她往里面走了走,见厉母盘腿坐在佛像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只是隔了一天没见,病痛却仿佛耗尽了她所有气力,整个人消瘦得脱了形,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颤音。
可即便如此,她枯瘦的手里依旧紧攥着一串磨得发亮的佛珠,指尖无力却执着地,一下、一下缓缓捻动着。
她唇瓣微微开合,低声反复念着佛经,嗓音沙哑微弱,混着压抑的咳嗽,断断续续,却始终没有停下。
安澜过去把药放下,轻声说,“您该喝药了。”
厉母闻言,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没有停下手中的佛珠,依旧固执地默念着经文。
下一瞬,一阵剧烈的咳嗽骤然袭来,她胸口剧烈起伏,捂着唇连连呛咳,单薄的肩头剧烈颤抖,脸色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
“您别念了!”安澜连忙过去伸手轻轻替她顺着后背,动作轻柔又急切,“您病了,气虚体弱,需要好好躺着休息。佛经什么时候都能念,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可待一阵急促的咳嗽缓下去,厉母喘着粗气,睁开疲惫的眼眸,目光温柔又坚定,缓缓摇了摇头。
她抬手,仍旧攥紧了那串佛珠,指尖因为用力,泛出淡淡的青白。
“不行……不能停。”她气息微弱,一字一顿,带着病态的执拗,“我立了誓的。必须念完。只要我念完,司野他就能平平安安的。我能为他做的,只有这些了。”
她说的字字恳切,句句真心,眼底盛满了对厉司野深入骨髓的牵挂与惦念。
哪怕缠绵病榻、自身难保,她心里装着的、念着的,都有她的孩子厉司野。
安澜的心情骤然一顿,心底涌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疑惑、不解交织在一起,堵得胸口发闷。
她静静看着眼前病痛缠身、满心都是儿子的女人,实在无法将这份极致的疼爱,和那个执意抛下厉司野、缺席了他整个童年的母亲重合。
这么在乎、这么牵挂,恨不得倾尽余生为他祈福的人,怎么会在他最需要陪伴、最无助无助的年少时光里,毅然决然转身离开,留他孤身一人?
压在心底许久的疑惑,在这一刻,再也克制不住,缓缓问出口。
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困惑。
“我不懂。”
“您既然这样在乎他,时时刻刻都在为他祈福,把他看得这么重……那当初,您为什么要抛下他?为什么不和他一起回家?既然您这么想他,为什么三十年了才回来?”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窗外的风声、细微的动静仿佛尽数消失,只剩下空气中凝滞的沉默,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药苦气息。
厉母捻动佛珠的指尖,猛地僵硬。
方才还盛满温柔与执念的眼眸,瞬间一点点黯淡下去。
所有的虔诚、温柔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酸涩、痛苦与极致的愧疚。
她怔怔地看着虚空,嘴唇微微颤抖,却迟迟发不出一点声音。
安澜的质问不尖锐,却字字戳心,狠狠砸在她的心上。
无尽的沉默里,泪水慢慢蓄满了她浑浊的眼底,顺着松弛的眼角,无声滑落。
“我是一个自私的妈妈,不,我根本不配被叫做妈妈。”厉母声音颤着,“我自以为那样的狠心是为了他好。我自以为那样做,大家就不必一起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