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不要任性
“姑母想活，我也想她活。你可以坦然赴死，可活着的人，只想拼命守住仅剩的温暖。”
厉司野深邃黑眸覆着沉沉寒雾，眉宇紧蹙，眼底是克制的不悦与浓重的担忧，声线低沉冷硬：“不要任性。”
“你是不是忘了你是病人，身体孱弱，根本承受不起生育的损耗与风险。”
他目光紧锁她苍白脆弱的脸，句句理性，句句藏着压不住的焦灼，“更何况，孩子需要完整的家庭。单亲长大，父爱缺失，对他一生都是无法弥补的缺憾，这不公平。”
在他眼里，这场孤注一掷的许诺，只是她濒临崩溃时，不计代价、透支自我的荒唐牺牲。
安澜却轻轻扯了扯唇角，漾开一抹极凉、极淡的笑，荒凉又清醒。
“公平？”
她眸光通透冰冷，一字一句，彻底划开两人所有纠缠：“厉司野，你是个一心求死的人。”
“一个早就打算离开世间的死人，凭什么来指点、管束、惋惜我们活人的人生？”
一句话，冰凉刺骨，瞬间将他所有的关心与顾虑，尽数挡回原地。
安澜目光决绝，毫无退让：“不是你答应的吗，我所有愿望都会为我达成。就当是这是我的心愿。”
她迎上他骤然沉暗的眼底，语气平静，却狠绝到底：“就算不需要你近身，不需要你触碰，哪怕是试管受孕、人工培育，我都可以接受。”
“我现在想要的就是厉家后继有人，圆满姑母她毕生遗憾。”
室内空气瞬间冻结，温度骤降至冰点。
整夜隐忍的震动、心疼、怒意与恐慌，在这一刻轰然崩堤。
厉司野指节死死攥紧，骨节泛出凛冽青白，周身气场骤然沉压，戾气翻涌。
他猛地起身，颀长挺拔的身躯一步逼近，巨大的阴影瞬间覆落，将她牢牢困在沙发与他之间的方寸之地。
压迫感铺天盖地，窒息骇人。
他俯身逼近，嗓音压得极低极哑，裹挟着濒临失控的破碎怒意：
“我原以为你能理解我，原以为你和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你为什么要这样？”
他黑眸泛红，眼底风暴肆虐，字字沉痛：“安澜，你可以恨我、怨我、怪我，可你凭什么这样轻贱你自己？你这不是在救人，是在惩罚我。”
安澜半点不肯示弱，抬眼硬碰，眼底是熬尽温柔后的麻木孤勇：
“轻贱也好，廉价也罢。”
“能换姑母一命，就值得。”
“救不了你，我最起码可以救姑母。”
“你不懂。你从来不懂活着有多可贵，不懂至亲濒死有多绝望。我走投无路，别无选择，我唯一能赌的筹码，只有我自己。”
厉司野心口骤然剧痛，像被生生撕裂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酸涩与暴怒死死纠缠，绞得他呼吸发紧。
他低笑一声，沙哑悲凉：“我郑重请求你，找回应有的理智。”
“我从未想过要伤害你。”
“我对这个世间的人或事，早就很少有期望和欲念。”
“唯有你。”
“我希望你过得潇洒肆意，得偿所愿。”
“请不要把我这最后一点期望碾碎。我从未求过人，但我现在求你。”
安澜双眼红着，紧抿着双唇。
换作从前，她或许会心软、会动摇。
但心底有一个声音，总是萦绕在心头。
这一切都是假的。
厉司野的关心是假的，表白是假的，所有承诺也都是假的。
她固执地不流露出半点温情，眼中只剩冰冷的清醒与决绝。
抬头迎上他，沉沉威压，句句诛心，彻底反戈。
“厉司野，你不觉得自己说这些话很可笑吗？”
她语气淡得像冰，嘲讽却锋利入骨。
“你希望我千般好，万般好？你希望我独自一个人在你不认可的这个世界里被温柔对待？得偿所愿？”
厉司野，“你和我本就不一样。你眼中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厉司野，我们眼中的世界从来都是一模一样的。”安澜厉声打断他，“不要再和我说，你怎么怎么样，而我怎么怎么样。”
“你漠视生命、自我放逐，你推开所有牵绊、弃绝所有人间温暖。都是你自己的决定，不要赖在这个世界头上。”
“更不要打温情牌，说你为了我好，说你在意我.”
“在你打定主意奔赴死亡的那一刻，你就亲手斩断了我们所有的缘分、所有未来、所有可能。”
“任何事都是双向的。”
“你不要我，不要余生，不要这个世界，就不要找任何理由借口。”
“既然你在下决定的时候不再顾忌我，那我现在做任何决定，也与你无关了。”
“你现在跳出来，同我谈羁绊、谈牵扯、谈责任？”
她笑意凉薄，眼底彻底荒芜：“不觉得太过讽刺吗？”
厉司野瞳孔剧烈收缩，喉间死死哽住，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炸开，一时竟被她堵得无话可驳。
可安澜积压许久的委屈与隐忍，才刚刚彻底爆发。
她直视他眼底翻涌的戾气，字字锋利，刀刀剜心：
“你根本不是心疼我，也不是怕我吃苦、怕孩子可怜。”
“你只是受不了我破坏了你自以为完美而圣洁的人生。”
“你厉司野，活了完美的一生。”
“你不甘心被命运安排，不甘心走向所有继承人的既定结局。”
“你要逆天而行。”
“你要赶在命运宣判前，反过来让命运知道，你厉司野的命只能你一个人说了算。”
“所以你打定了主意要和天斗。你不会允许厉家的命运又有一个继承人去重复。”
“你拦我，从来不是爱，是你该死的胜负欲在作祟。”
厉司野眼底最后一丝理智濒临崩碎，嗓音沉得发狠，阴鸷骇人：“安澜，你再说一遍。”
威压如山，几乎要将人碾碎。
可她早已无所畏惧，偏要玉石俱焚。
她抬眸，目光澄澈而残忍，句句绝杀，不留半分余地：
“我说，你自私自利，不配管我，更不配在我面前再提爱。”
“你的人生，只求一死而取得胜利。”
“而我的人生，随心而为，这才是我认为的肆意潇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