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我不是一时情急
“以后,由你来看着厉家吧。”
“子健,我相信他会把龙华经营得很好。”
“但是厉家是我们自己的家,需要一个坚韧的人来照看。那个人就是你。”
“你照看一年,厉家就多存在一年。你如果能多照看十年,那厉家就能多存在十年。”
话音微顿,她急促喘息两声,目光又温柔落向罗子健,眼底满是慈爱与牵挂:
“子健他是我的好孩子,温柔纯粹、重情重义,善良待人,也麻烦你多照拂一二,别让他孤身无依。”
“遇到困难了,你们坐下来一起商量。闲暇的时候也多聚聚。”
安澜哭得浑身剧烈颤抖,肩头一抽一抽的,整个人濒临崩溃。胸腔里的疼痛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密密麻麻,窒息般碾压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拼命摇头,泪水模糊了所有视线,嘶哑的哭声压抑在喉咙里,破碎又绝望:“我不要!姑母我不要!我不接受!”
“这些路、这些责任、这些牵挂,都该是您陪着我们一起走的!您来照看他们,您来护着我们!我不要您托付,我只要您活着!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您好好活着!”
她抗拒所有的遗言,抗拒所有的离别,抗拒这既定的死亡结局。
她太清楚了,太清楚姑母萦绕半生、至死难安的执念。
姑母看向厉司野,“司野,别伤心,姑母先走一步去为你打点打点。”
厉司野双眼似要滴出血来,双脚似灌了铅般走了过来。
安澜看着姑母眼皮越来越沉重,呼吸越来越微弱,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浅,眼底仅存的光亮一点点缓缓熄灭,生命的气息飞速从她身上流逝。
极致的恐慌、绝望、崩溃瞬间彻底吞噬了安澜的理智。
她什么都顾不上了,任何东西在生死离别面前,全都变得微不足道。
她红着通红的眼眶,泪水肆意横流,狼狈又决绝,死死攥紧姑母冰冷的手,俯身贴近病床,嘶哑颤抖的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赌上一生的决绝,在寂静的病房里轰然响起:
“姑母!您撑住!求您一定要撑下去!”
“您别闭眼,别放弃!您好好治疗,好好活着!”
她瞳孔通红,字字泣血,用尽全身力气许下这一生最沉重的承诺:
“您撑下去!撑到我为厉家生下继承人!”
“我替厉家延续香火!我让厉家后继有人!您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我替您圆满!您最放不下的事,我来替您完成!”
“所以求您别离开我们!求您好好活着!千万不要走!”
一字一句,撕裂哽咽,滚烫赤诚,决绝悲壮。
这一刻,病房彻底死寂。
空气瞬间凝固,连监护仪冰冷的滴滴声都仿佛骤然停滞。
旁边两道身影,在这一刻尽数僵在原地。
厉司野浑身巨震,如同被惊雷劈中,挺拔的身躯猛地一滞,周身所有的冷沉与死寂瞬间碎裂。
他骤然抬眼,漆黑深邃的眼眸死死锁住病床边泪流满面的女人。
那双素来冷静自持、波澜不惊的墨色瞳孔里,瞬间掀起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震荡得他心神俱裂。
震惊、错愕、酸涩、动容、心疼、失控……无数复杂极致的情绪层层叠叠、疯狂交织,彻底吞没了他所有的理智与克制。
他薄唇狠狠抿紧,唇色褪尽所有血色,喉结剧烈滚动,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为厉家生继承人。
这七个字,轻飘飘从她泣血的唇间吐出,却重如千钧,狠狠砸进他荒芜沉寂的心底。
一旁的罗子健,温润的身躯彻底僵住,眼底的凝重瞬间被极致的苦涩、无力与酸涩填满。
他眸光沉沉落在安澜狼狈崩溃的身影上,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五味杂陈,万般难言。
他们清清楚楚知晓,这一刻,安澜为了留住一位至亲,亲手将自己彻底捆缚在了厉家,捆缚在了那个爱恨纠缠、拉扯不休的宿命漩涡里。
昏沉的暖灯下,安澜哭得狼狈不堪,字字泣血,以自己的一生为赌注,换亲人一线生机。
姑母本已心气散尽,命若残烛,早已做好撒手人寰的准备。
可当这句“我为厉家生下继承人”落入耳中,这桩她牵挂半生、至死难安的香火执念,被安澜成全。
姑母苍老浑浊的眼眸骤然泛红。
然后无声地落泪。
温热的泪水顺着松弛褶皱的眼角滚落,浸湿一片枕布。
情绪陡然剧烈起伏,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体征瞬间紊乱。
监护仪尖锐急促的警报声骤然炸裂,红线狂跳,血氧暴跌,刺耳地划破死寂。
紧接着医生护士冲进来。
“病人情绪过激,体征急速恶化!立刻推往手术室抢救!”
病床被急速推出病房,滚轮碾过长廊地面,急促仓皇。
手术室的红灯轰然亮起,悬在长廊尽头,猩红刺眼,锁住了整夜无边无际的煎熬等待。
数几个小时的屏息焦灼,漫长得近乎凌迟。
直到那盏猩红的手术灯骤然熄灭,院长走出来摘下口罩,郑重松口:“手术非常成功,老夫人她脱离生命危险,已经转危为安。”
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巨石轰然落地。
罗子健长长敛去眉间凝重,肩头紧绷的力道彻底卸下,心底积压整夜的巨石终于落地。
他们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
罗子健去病房等着母亲归来。
空旷的等候室内,最终只剩下安澜与厉司野两两对峙。
安澜眼睑红肿,泪痕干涸在苍白脸颊,脸色近乎透明的惨白,唇瓣毫无血色。
可她脊背挺得笔直,是绝境崩塌过后,硬生生从废墟里撑起来的倔强与冷静。
她抬眼,直视对面沉坐的男人,嗓音沙哑,字字笃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
“厉司野,我刚刚说的话......”
厉司野,“你是为了救姑母一时情急。”
安澜,“不是一时情急的冲动,我是认真的。”
“你看淡生死,生无可恋,你可以无所谓人间、无所谓离别。”
“但我们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