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教子
崔时微今日在父亲书房里掀翻的那盘棋,不止是那盘棋。
是她被搅乱,被利用,被这些力量操控的人生。
她崔时微想要的东西,即便是头破血流,粉身碎骨,也绝不妥协。
裴行昱怎么都没想到,母亲会给他道歉,为了从前那些他自己也分辨不出对错的事情道歉。
从前他无数次听着母亲咒骂父亲薄情,咒骂那些妾室庶子抢了她的夫君,甚至埋怨他不够优秀,不能替她留住父亲的心,骂完以后她又会难过的落泪,一遍遍的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喜欢被母亲过分的管束,不喜欢看母亲歇斯底里的样子,他想跟二弟一起读书一起玩耍,但这些他喜欢的不喜欢的,他并没有办法去区分对错,很多时候,他也觉得母亲或许是对的,是父亲太无情,才把母亲逼迫成了这副模样,可他又想要别对他那么严苛,长久以来,他就是在这样矛盾复杂的心理中战战兢兢。
对母亲也从一开始的依赖,到后面的畏惧不敢靠近。
直到母亲像是变了个人开始,他终于又开始鼓起勇气靠近母亲,因为不管怎样,这是母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父亲常年不在家,祖母溺爱他,但却畏惧母亲,从不真的替他出头。
可今天母亲竟然对他道歉了,明确的告诉他,过去那些没有顾虑他感受的事情,是错的。
裴行昱鼻尖泛酸,根本忍不住落下的眼泪。
原来被理解,被包容,被道歉,是这样的感觉啊,感觉自己是存在的,有人在意的。
感受到脸上的湿意,裴行昱惊慌的抬手去擦眼泪,但看着母亲包容的眼神时,他又忍不住红了脸,小声说,“母亲,我,我就哭这一次,我平时不哭的。”
从前他落泪,母亲总会骂他没出息。
崔时微掏出帕子递给他,“可以哭,但是哭完了,记得自己把眼泪擦干。”
裴行昱握着帕子,低下头,眼泪一颗颗的砸下来,落的更凶了,但是擦完眼泪再抬头,他红着眼睛,却变得格外兴奋,“母亲,我今天见到外祖父了,他跟我说话了,说以后我可以去藏书楼看书,管家爷爷还送了我几本书,让我想看什么告诉他,要是没空过去,他就叫人给我送我过来。”
“母亲,崔家的藏书楼很大很大,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书,比学堂的书都多!”
“母亲,管家爷爷说很多书都是你从外面带回来的,那,裴家怎么没有那么多书?”
裴行昱平时性格是带着几分腼腆的,但是今天却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恨不得把自己今天在崔家藏书楼里看了几页书看了什么内容都要跟崔时微说一遍。
崔时微听着他说话,也没有不耐烦,等他说完了,才问道:“你想去崔家族学吗?”
“崔家族学?”裴行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母亲,呼吸都轻了许多:“是那个传说中有大儒坐镇的崔家族学?”
崔时微轻笑出声,“有是有,倒也没有那么夸张,得空指点你一二倒是可以。”
裴行昱激动的涨红了脸,别说是指点他一二了,光是崔家族学这个名头,就值得无数人趋之若鹜。他几乎是张口就要答应下来,但是在开口那一瞬,他蓦地想起了裴行俭,他想去崔家族学读书,但他也不想丢下裴行俭,过去那些年,纵使母亲不喜欢,但他同二弟朝夕相处的那几年也都是真的。
若是他去了崔家族学,就要同二弟分开,他也不会高兴。可让他开口求母亲让二弟同去,他也做不到。
裴行昱垂下眉眼。
崔时微瞧着他这变脸的模样,也是有趣,“你是想让裴行俭跟你一起去?”
裴行昱蓦地抬头,诧异母亲是怎么猜到的,但是随即又愧疚起来,“母亲,对不起。”
“不用道歉,你的想法并没有错。”崔时微先前懒得跟裴行昱掰扯这些,但是此时她已经决定正视那段不属于她的过去,自然也不会吝啬跟裴行昱讲明白,“裴行俭并不是你的敌人,他可以是你的兄弟,也可以是你的朋友,他会成为谁,要看你如何去对待他。”
裴行昱若有所思的看着母亲。
“世人常说嫡庶有别,是如此,却也并非如此,这是这个世道的问题,并不是你们的问题。你们之间的确有竞争,但比起竞争,你在这个关系中找到你自己的位置更为重要,你要先成为你自己,再去定义你与他的关系。”
马车在此时停下,裴行昱却还在愣神当中。
春迟的声音传来,“夫人,大公子,到了。”
崔时微扶着春迟递过来的手下车,偏头对着裴行昱说,“若是想要他一起,你就同他一起来找我。”
裴行昱恍恍惚惚的跟着下了马车,连下人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
今天对他的冲击实在是太大了,先成为自己吗?
崔时微带着人刚走到侯府门口,就被等在门口的人给拦住了,“夫人,老太君在院子里等着您,侯爷也在,请您立即过去一趟。”
“夫人?”春迟紧张的看向崔时微。
想来是今日崔时微回崔家的消息,已经传遍了。
崔时微自从嫁到裴家,就跟崔家几乎断了联系,已经十年了,如今突然回了崔家,很难不叫人多想。
崔时微倒是没有意外,对着春迟说道:“叫人把账簿一道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