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截胡陈圆圆,吴三桂拿什么冲冠一怒

第45章 锅里的两脚羊

木栅栏扎得歪歪扭扭,有几段用的还是棺材板,上头残留着红漆和白纸。

林渊趴在土坡棱线后面,用指头在地上画了个圈,指着深沟下的那片木栅栏对丁修比了个手势。

“你跟我下去,王柱带人守马。”

王柱想说什么,被林渊一个眼神堵回去了。他左臂吊着绷带,大腿上的伤口散发着一股酸臭味,骑马赶路已经是强撑,再让他猫腰爬坡,跟叫一头瘸了两条腿的驴去拉磨没区别。

陈圆圆把手弩压在膝头。

林渊把绣春刀横在背上,和丁修两人贴着深沟东侧的斜坡往下溜。黄土松得跟面粉一样,脚掌一踩就往下滑,两个人半爬半蹭地挪了四五十步,才摸到木栅栏外围。

近了看才发现,这不是什么正经山寨。

几十孔窑洞横七竖八地掏在沟壁上,有的门口挂着破席子,有的连席子都没有,黑洞洞敞着口。窑洞前面用木头桩子和棺材板围了一圈栅栏,勉强算个院墙,高不过五尺,一个壮汉翻腿就能跨进去。

沟底中央是一块被踩得结结实实的黄土空地,空地上搭着草棚,棚子底下堆了些乱七八糟的物事。

最扎眼的是空地正中那两口大铁锅。灶膛里火舌舔着锅底,铁锅里翻滚着灰白色的汤,蒸汽裹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肉香味,顺着沟壁往上飘。

丁修把脑袋从一截断墙后面探出去,眯着眼数人数。

“大人,左边那排窑洞口蹲着七八个,手里拿的全是朴刀和木棒。右边高台上竖了个木楼子,楼上两个放哨的,一个拿弓,一个抱着膀子打瞌睡。沟底空地上晃荡的有二三十个……”

他数了半天,把两只手翻了个来回。

“加上窑洞里头的,少说百来号。”

林渊没接话,视线在那片营寨里来回扫。

百来号人,手里有刀有弓,吃得饱睡得暖,占着地利。他这边十一个人带伤的占一半,三天没正经吃过饭,刚才嚼的那点死马肉还在胃里翻个。

十一头饿狼去啃一百个吃饱的恶鬼,不用打,跑都跑不赢。

丁修往右边挪了挪身子,给林渊让出一条缝。

林渊右眼凑上去。沟底空地靠北的位置,两口大铁锅之间竖着一根粗木桩,桩子上拴着几段绳子,绳头拖在地上。铁锅右边搁着三个木笼,一人多高,笼板用铁钉钉死了,缝隙里伸出几根手指头,有的在动,有的已经发紫发黑了。

两个光着膀子的流寇走到最右边那个木笼前,拔了门栓,伸手进去拖。

被拖出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瘦得肋骨一根根戳在皮底下。那男人双腿已经站不住了,嘴巴大张着,喊不出声,被两个流寇一左一右架着拖到空地上。

短髯流寇抬起朴刀,朝脖颈根狠狠砍了两刀。

第一刀没砍断,卡在骨头里。第二刀换了个角度才砍下来。脑袋滚到铁锅旁边。那两个流寇手脚麻利得像杀鸡一样,几下把四肢卸开,剔了大块的肉扔进翻滚的铁锅里,不要的骨架子和内脏拽着往沟边一甩。

锅里原本灰白色的汤翻了个滚,浮上来一层粉红的沫。

林渊盯着那口锅看了三息。

两脚羊。

大旱三年颗粒无收的时候,人和牲口之间的界限薄得跟一张窗户纸似的。一戳就破,破了就再也糊不回去。

丁修也看清了,老兵的脸刷地青了下去。他扭过头,喉咙里发出一阵干呕,但胃里除了那点马血,什么都吐不出来。

“操他娘……”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嘴,声音发抖,“这帮畜生。”

他说不下去了,胸口起伏了好几回才把那口气喘匀。

林渊的目光越过那两口锅,落向空地后方。

那里有一排用黄土夯出来的矮墙,比窑洞的门面矮半截,墙上没留窗,只开了一个朝南的小门,门口蹲着一个拎着长矛的流寇。

土墙后面堆着的东西颜色发黄,跟这一路的沙子不同。

粮仓。

不大,顶多存个几百斤,但对快要饿死的人来说,那就是命。

“大人。”丁修顺了口气,嗓子还带着股酸味,“俺带几个人从西边摸上去,先干掉楼上放哨的,再冲进去,抢了粮就跑。”

“然后呢?”林渊扭头看他。

“然后……”丁修愣了一下。

“百来号人,楼上两个哨,沟底三十多个在晃,窑洞里少说还藏着五六十号。你带几个人进去抢粮,最快要多久?”

丁修张了张嘴,手指头在地上比划了一下。

“扛粮、上马、撤退,最快小半炷香。”

“小半炷香。”林渊重复了一遍,“这寨子沟口到沟尾不到百步,你扛着粮袋能跑多快?他们从窑洞里涌出来要多久?三十息?五十息?你的人扛着东西爬斜坡的时候,楼上的弓手够射你几轮?”

丁修不吱声了。

林渊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往里敲:“居庸关填了十条命,不能再往这帮吃人的畜生身上搭。”

丁修蹲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缺了口的朴刀,半晌才闷闷地问了一句:“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这帮杂碎煮人肉吃,咱们在坡上干瞪眼。”

“谁说干瞪眼了?”

林渊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猎人看见了兔子洞口的脚印。

“强攻打不过,就不打。”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沟底的营寨,一寸一寸地扫过去,“这帮畜生不配让我拿兄弟的命去换。”

丁修抬起头,看了看林渊的侧脸。火光从沟底映上来,把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半明半暗,眼睛里没有愤怒,也不是冷漠,是一种算账时候才有的专注。

丁修盯着林渊看了几息。

老兵的眼神很复杂,像是在掂量什么,掂了半天,最后把那口气闷回了肚子里。

“大人,你要用什么法子?”

林渊没回答。

他的目光从营寨中央的铁锅上移开,慢慢扫过沟底,最后停在了后方一口半干涸的水井旁。

那井沿用碎石垒了一圈,石缝里长着一丛不起眼的灰绿色野草,叶片窄长,贴着井壁蔓了一周,在风里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