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井底的断肠草
林渊盯着那丛灰绿色的野草,咧嘴一笑。
丁修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看见井沿石缝里长了一圈不起眼的杂草,叶子窄长,灰绿带粉,在风里头耷拉着脑袋,跟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蒿差不多。
“大人,你瞧那草干啥?”
林渊收回目光,朝丁修摆了摆手,“走,回去说。”
两人原路爬回土坡棱线后方。
王柱正靠在马肚子上啃一条发硬的马肉干,看见林渊回来,把肉条往嘴里一塞:“咋样?能打不?”
“打个屁。”林渊蹲下来,拿短刀在地上划了几道。
“百来号人,有弓有刀,吃得比咱们饱,睡得比咱们好。咱们十一个,带伤的占一多半,怎么打?”
精瘦汉子从前方探路折回来,正好听着这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
“但是,”林渊话锋一转,“这帮畜生有个要命的短板。”
他用刀尖在地上点了一个圆圈:“水井。整条沟里就那一口井,所有人的吃喝用水都从那儿提。我刚才看了,井边那丛野草,叶子窄长,茎秆发灰,井沿长了一整圈。”
陈圆圆忽然接了一句:“醉马藤。”
林渊扭头看她。
陈圆圆靠在栗色母马的鞍边,手弩搁在膝盖上,语气自然:“吴三桂在宁远养过军马,马场周边但凡长这东西的地儿都得连根刨掉。掐断了茎秆会冒白浆,马吃了站不住,人吃了比砒霜还毒。半个时辰内手脚发软,一个时辰腹绞如刀,四个时辰不救就等着咽气。”
王柱嘴里的肉条差点噎着,拿拳头捶了两下胸口:“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连这个都门清?”
“我在吴家不光唱曲。”陈圆圆把弩机上的灰弹了弹,没再多解释。
林渊没追问,把短刀往地上一插:“计划很简单。天黑之后,把毒汁倒进那口井里。等这帮吃人的东西喝了毒水,百来号人就是百来条软虫。到时候砍他们跟割韭菜没区别。”
丁修搓了搓手:“好主意。就是这毒草得弄不少,那口井虽说半干了,好歹也有两三尺深的水,毒性太轻了不顶用。”
“所以得多弄。”林渊站起来,转向王柱和精瘦汉子,“你俩去下风口那片阴湿坡找,醉马藤喜阴,沟底背风的地方应该还有不少。找着了连根拔,用刀柄把茎和叶子砸碎捣烂,汁水挤出来装进空水囊。越多越好。”
王柱晃了晃吊着布带的左臂:“俺一只手也能干。”
“你那条胳膊别沾这玩意儿。”陈圆圆冷不丁补了一句,“你大腿上的伤口还在化脓,毒汁要是顺着皮肤裂口渗进去,不用流寇动手,你自己就先躺下了。”
王柱愣了一下,把左手缩回去,嘿了一声:“行吧,俺用右手。”
精瘦汉子二话没说,把铁臂甲往上推了推,翻身下了坡。王柱一瘸一拐跟上去,两人顺着沟壁往东摸。
日头偏西的时候,王柱和精瘦汉子回来了。
两人满手绿渍,精瘦汉子的袖口被汁液染得发黑。王柱把一个水囊往林渊脚边一放,囊口没扎紧,绿色的浓稠液体渗出来淌在地上,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怪味,闻一口脑仁都疼。
“这一路的沟底长了不少,俺俩薅了得有三四十棵。”王柱用靴子蹭了蹭手上的绿渍,“刘三这小子劲大,拿刀柄杵了小半个时辰,差点连刀把都杵裂了。”
精瘦汉子刘三默默举起右手,刀柄上缠的麻绳已经散了,手掌心磨出两道血泡。他没吭声,找了块布条重新缠上,往队伍后头一坐。
林渊拎起那个水囊掂了掂,起码有大半囊。他拔开囊口凑近闻了一下,差点呛出来。浓度够了,几十棵醉马藤的茎叶全挤在这里头,绿得发黑,稠得跟浆糊似的。
“成了。”他把囊口扎死,系在腰带上,“天黑之后我一个人下去。”
王柱:“不行,俺跟你一起。”
“你走路跟打更似的,整个寨子都听得见。”
“那让丁修去。”
“丁修得守马。万一我出了事,他带你们往西跑,别回头。”
丁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林渊的眼神,又把嘴闭上了。
陈圆圆从马鞍上摘下手弩,递过来:“带上。”
林渊摆手:“弩机太大,摸进去碍事。带两把短刀够了。”
“那我在坡上给你看着。”陈圆圆把弩机收回膝上,拨弄了一下弦,“要是暴露了,我从坡顶射一箭,你听见弦响就跑。”
林渊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天色暗下去的时候,沟底的营寨亮起了火。
林渊趴在棱线后面又盯了大半个时辰。
流寇们吃了饭,锅里的汤又添了新料,热气蒸腾中翻出几截发白的骨节,刘三把脸别到一边。
酒坛子在火堆旁滚了一地,喝得上头的流寇东倒西歪躺了满院,有几个搂着女人的衣物在窑洞口蹿进蹿去。
亥时过半,营寨里的动静渐渐少了。灶膛里的火压成一堆暗红的炭,铁锅里的汤面凝了一层油皮。
绝大多数流寇钻回窑洞睡了,空地上散落着啃剩的骨头和摔碎的陶碗。
木楼上的哨兵换了一班。新上来的那个弓手抱着弓靠在栏杆上,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时不时惊醒一回,然后继续栽。另一个干脆把矛竖在地上当枕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打呼噜。
林渊摸了摸腰间的水囊,又捏了捏左右胯上的两把短刀。左肩的箭伤已经不怎么渗血了,但使不上大力,好在今晚不需要砍人。
他拍了拍丁修的肩膀,丁修点了下头。
林渊从棱线翻过去,贴着斜坡往下溜。黄土坡面被夜露润了一层薄湿,脚掌踩上去不扬灰,但也更滑。他半蹲着身子,像一只夜猫似的顺着沟壁的阴影往下挪,每走七八步就停一下,侧耳听营寨里的动静。
第一个暗哨蹲在东侧第三孔窑洞前,手里握着把朴刀,歪倒在门框上,嘴巴半张着,涎水淌了一下巴。
林渊从他身后两丈外绕过去,脚步落在碎石上,声音被沟底的穿堂风盖住了。
第二个暗哨在沟口的拒马旁边。这人比第一个警觉些,坐着没睡,手里拨弄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偶尔抬头往四周瞅一眼。
林渊从他盲区的土墙内侧无声掠过。
水井在空地偏北的位置,离最近的窑洞不到二十步。井沿石缝里那丛醉马藤还在,跟白天看见的一模一样。
林渊猫腰摸到井边,背靠石沿蹲下来,把水囊从腰上解下来。囊口的绳结被他用牙齿咬开,苦涩的腥味立刻钻进鼻腔。
他把囊口对准井内,正要倾倒。
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左边窑洞方向传过来。
林渊的手顿住了。
一个光着上身的流寇从最近的窑洞里摇晃着走出来,醉醺醺的边走边骂骂咧咧,嘴里嘟囔着“憋死老子了”之类的话,径直朝水井走过来。
林渊把水囊往怀里一收,整个人缩进井沿石壁和那丛醉马藤形成的死角里。他右手已经握上了短刀柄,刀刃贴着前臂,随时能翻出去。
流寇走到井边,离林渊藏身的位置不到三步。
这人没往井沿的阴影看一眼。他哈欠连天地扯开裤腰,对着井台外侧的碎石地就放了水。尿液打在石头上啪啪作响。
流寇一边解手一边仰着脖子打了个酒嗝。酒气随风飘过来,熏得林渊差点反胃。他屏住呼吸,右手攥着刀柄一动不动,眼珠子盯着那人的后脑勺。
三步。他这个距离一刀就能抹了脖子,但动了手就得处理尸体,稍有声响整个寨子都得炸。
流寇系好裤带,抠了抠鼻孔,又往地上吐了口浓痰。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去七八步,突然停下来,扭头往井沿方向看了一眼。
林渊的右手往前推了半寸。短刀刀刃无声翻出,刀尖朝上。
流寇眯着醉眼看了一会,往前挪了半步,鼻孔抽动,像是在嗅什么。
林渊的呼吸停了。
沟底一阵穿堂风裹着尿骚味吹过,正好盖住了醉马藤汁的苦腥。流寇皱了皱鼻子,嘟囔了句“见鬼了”,摇摇摆摆地钻回窑洞,破席子哗啦一响落了下来。
林渊等了一阵。
窑洞里传出含混的呼噜声。
他把水囊拎出来,一手扶着井沿,一手将囊口倒扣,深绿近黑的浓稠毒汁无声地涌入井中。
毒汁入水没有声响,比滴油还安静。
最后一滴甩干净,林渊将空水囊收回腰间。他没急着走,伸手在井沿上抓了一把碎土丢入水中,浅浅搅了两下。毒汁本就色深味苦,但这口半枯的井水原本就带着泥腥,混在一起,不凑近喝根本尝不出来。
原路退回。
第一个暗哨没醒。第二个画圈的暗哨换了个姿势趴下了,树枝掉在脚边。林渊贴着土墙阴影无声上坡,前后不超过半炷香的工夫。
翻过棱线的时候,陈圆圆手里的弩机还端着,弦绷得笔直,箭头对着沟底方向,一直没放下来。看见林渊的人影,她才把弩放回膝上。
“成了?”丁修从暗处探出个脑袋。
“成了。”林渊在空马旁边坐下来,把两把短刀取下来搁在地上,活动了两下发麻的左肩,“现在就等他们喝水。”
“他们喝了酒,下半夜肯定要喝水。”
丁修咧了咧嘴:“那咱们……”
“磨刀。”林渊靠上马鞍,把绣春刀横在腿面上,拔出一块从顺兵身上摸来的磨石,一下一下地蹭刃口,“所有人都把家伙磨快了。下半夜动手,不留活口。”
王柱听见这话,把铁棍从地上捡起来,手掌抹了一把棍身上的锈渍。
刘三也拔出朴刀,学着林渊的样子找了块石头开始磨。剩下六个溃兵互相看了一眼,纷纷掏出各自的刀子。
十几个人蹲在土坡后面磨刀。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在夜风里嘶嘶作响,像一窝蛇在吐信子。
陈圆圆没磨刀。她把最后三支短弩箭从箭壶里取出来,在月光底下一支一支检查箭簇,用袖口把上面的浮锈擦干净,再插回去。
夜深了。
沟底的营寨彻底没了声息,连打呼噜的动静都被风吹散了。
子时刚过,沟底有了动静。
一个流寇从窑洞里钻出来,摇摇晃晃走到井边,弯腰拎起那只挂在井架上的破木桶,哗啦一声打了半桶水上来,仰头灌了几大口。
没过一盏茶的工夫,第二个也出来了,第三个也出来了。全是晚上灌了烈酒的,半夜烧心烧得睡不住,嗓子眼里像塞了一把沙,不喝水能把人逼疯。
丁修在暗处数了下人头,嘴角浮出一抹微笑。
林渊盯着那些弯腰打水的人影,像在数一群自己走进陷阱的畜生。
更深的时候,一个流寇打了一整桶水回窑洞,大概是分给了里头那几个。
林渊把磨石收起来,轻轻吹了口气:“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