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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脾气臭宋天机

那汉子接过干饼不吃,两步走到林渊面前,伸手就去够他背后那支鸟铳。

王柱铁棍横过来,挡在那只黑黢黢的手前面。

“干什么?”

汉子像没看见那根能砸碎人脑壳的铁棍一样,眼珠子死死盯着铳身侧面那套击锤和弹簧装置,嘴里蹦出几个字:“把铳给我看看。”

“你谁啊?”丁修扯着嗓子问。

“宋天机。”汉子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好像报名字这事比吃饭还不耐烦,“军器局火器作的。”

旁边那个老匠人插了一嘴:“宋师傅是我们这帮人里手艺最好的,当年在局里做铳管膛口,百支里挑不出一支废品。”

林渊把鸟铳从肩上取下来递过去。

宋天机接过铳,翻了个面,拇指沿着击锤的棱线摸了一遍。

又抠了抠燧石夹的铜片包角,把弹簧从铆钉座上弹了两下。他的五指又黑又糙,指节粗得跟树根似的,但动起来出奇的轻巧,像在摸自个儿的孩子。

摸完了,他把铳往林渊脚边一搁。

“谁做的?”

“怎么?”林渊问。

宋天机抬起头来,满脸的污泥底下是一副尖嘴猴腮的瘦脸,两只眼睛亮得瘆人。

他张嘴就骂:“暴殄天物。”

王柱的铁棍往前送了半寸。

“击锤头的角度偏了三分,撞击钢片的时候火花有两成往外崩,白白浪费。弹簧的回弹力不均匀,连着扣三十回扳机,弹簧就得断。还有燧石夹子,铜片包角拿铁丝缠的?只要三天就松,松了石头歪,歪了打不着钢片。”

他一口气说完。

“这么好的路子,让你们糟蹋成这副鬼样。”

王柱铁棍已经架到他脖子上了:“你嘴巴放干净点。”

“柱子。”林渊抬手拦住王柱。

王柱哼了一声,铁棍收回去,狠狠瞪着宋天机。

林渊看着这个蓬头垢面的瘦子,嘴角动了一下。

骂得对。那把铳确实是赶工赶出来的,凑合能用,离精良差了十万八千里。他自己心里有数,只是没想到有人能一眼看出全部毛病。

“你说得对。”林渊蹲下来,跟宋天机平视,“所以我需要你这样的人来做。”

宋天机冷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一副老子不伺候的架势。

林渊也没恼火。

他站起来冲刘三招了招手。

“找张纸来,没纸的话布也行。再拿根炭条。”

刘三从曹半山的正屋里翻出半刀黄麻纸和一根烧焦的树枝,递到林渊手上。

林渊把纸铺在地上的平石板上,握着炭条画了起来。

他画的不是燧发机括。

他画的是铳管的内壁。

先画一根圆柱体的纵剖面,然后在内壁上一条一条地勾出螺旋形的浅槽。每条槽之间间距相等,螺旋角度一致,从铳口一直延伸到药室。旁边标了数字,槽深、槽宽、螺旋的旋转圈数。

膛线。

让铅子在铳管里旋转着飞出去,打得更远,打得更准。

宋天机本来扭着脸不看的。余光扫到纸上那几条螺旋线的时候,脖子不由自主地转了回来。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三个呼吸,整个人的姿态变了。

原先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劲头没了,两只眼睛圆睁着,瞳孔放大,嘴巴微张,下巴上挂的干泥渣掉了两块都没察觉。

“这是……”他声音变了调,“铳管里面刻沟?”

“对。让铅子出膛的时候自旋,稳定弹道。”林渊继续画,在旁边又画了一颗圆锥形的铅子剖面,标注了直径和重量。

宋天机已经顾不上装了。他膝行两步凑到石板跟前,脸几乎贴到纸面上,嘴里开始自言自语。

“沟要是直的,铅子出去还是乱飘……你给它拧成螺旋……好家伙……这跟箭杆上粘羽毛是一个道理……不对,比羽毛强,羽毛在风里会偏,这个出了膛就定型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林渊,眼睛红了一圈,不是气的,是激动的。

“你怎么想出来的?”

林渊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炭条搁在纸上,站起来拍了拍手。

“我脑子里的东西多得很,画不完。但我手上没人能把这些东西从纸上变成实物。”他低头看着宋天机,“你能不能?”

宋天机盯着那张图,喉结上下动了好几回。他那只握着干饼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饼捏碎了,碎渣从指缝里漏下去,他却浑然不觉。

“给我铁,给我碳,给我硝石和好料。”宋天机站了起来,声音发颤,“我把这东西给你做出来。”

林渊伸出手。

宋天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把那只满是老茧和灼疤的手拍了上去。

他身后那三十多个从坑洞里爬出来的匠人互相看了看,老匠人率先单膝跪了下去。哗啦啦一片,三十多个瘦得皮包骨的汉子跪了一地。

“只要有活干,有饭吃,这条命就是你的。”老匠人声音嘶哑。

王柱把铁棍搁在肩上,斜了宋天机一眼:“刚才谁骂暴殄天物来着?”

宋天机脸皮厚得跟城墙似的,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丁修蹲在旁边嘿嘿一乐:“骂完就投,比王柱你当初还利索。”

王柱抡起铁棍作势要敲他,丁修一闪躲开了。

林渊让刘三给匠人们分饭分水,自己走到山寨隘口往下看了一眼。来路上空空荡荡,黄土坡上没有人烟。黑松岭位置偏僻,短时间内不虞被顺军摸到,但也耽搁不起。

接下来三天,黑松岭上的锤声就没停过。

林渊把曹半山的窑洞腾出来改成作坊,六孔窑洞全部打通,炉子从一座扩到四座,风箱日夜不歇。精硝从后山矿坑里一筐一筐往下运,木炭和硫磺从寨子底下的旧库房里翻了出来。

宋天机把那套燧发机括拆了重做。击锤角度修正了三分,弹簧换成了他亲手锻打的弧形钢片,燧石夹用黄铜浇铸一体成型。第一支改良版在试铳的时候,连扣五十回扳机,回回冒火花,没有一次哑火。

丁修看得合不拢嘴,追着宋天机屁股后面问这问那,被宋天机嫌他笨骂了七八回。

铳管膛线是最费工的活。宋天机带着匠人们用硬钢条磨成刮刀,一点一点在铳管内壁上手工刻出螺旋槽。一根管子刻下来要大半天,出了三根废品才成了一根好的。

但那一根好的打出来的铅子,在六十步外钉进了半寸厚的木板,弹着点比原来的鸟铳小了一大圈。

第三天傍晚,宋天机从作坊里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托着一支铳。

铳管比原来长了两寸,内壁刻着六条膛线,燧发机括的每个零件都打磨得光滑锃亮。铳托用硬木重新削过,贴腮的弧度刚好卡在肩窝里。整支铳从头到尾透着一股利索劲,跟之前那些用铁丝缠着凑合的玩意儿完全是两个东西。

宋天机把铳双手递到林渊面前,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第一支。按你图上画的来的,六条膛线,燧发击锤。”他下巴朝院子里那副被打穿了两层的旧铁甲一抬,“五十步内打穿铁甲,八十步内打穿皮甲。”

林渊接过铳掂了掂,抬头正要说话。

山坡下面值哨的刘三连滚带爬冲了上来,嗓子都喊劈叉了。

“大人!东边官道上来了大队人马!打的是大顺军的旗!骑兵少说上千,已经把下山的路全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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