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一铳轰碎顺军旗
刘三话音刚落,作坊门口的匠人们脸色齐刷刷变了。
宋天机握着那支新铳的手紧了紧,瘦脸上挂着的灰泥抖了两抖。
丁修从腰间抽出军刀,嘴里骂了句:“他娘的,就知道不能在这鬼地方耽搁太久。”
王柱已经扛起铁棍走到寨墙边往下望。官道上的烟尘滚滚而来,骑兵的铁甲在夕阳底下闪着冷光。前头打着的旗子上写着个大大的“顺”字,旗杆笔直,说明来的不是散兵游勇,是成建制的精锐。
“上千骑兵,全副武装。”王柱啐了一口,“这是冲咱们来的。”
林渊接过宋天机手里的铳,掂了掂。
铳身的重量比之前那些改装货沉了半斤,但握在手里的平衡感好得多。他拇指摩过铳管,膛线留下的螺旋纹路就在内壁深处。
“能打两百步?”
宋天机咽了口唾沫:“图上的东西我都照着做了,理论上能打。但从没试过这么远的活靶子。”
林渊沉默了一息。
这一铳要是打不中,顺军就会摸清虚实。到时候想撤都来不及。
“那今天试试。”
他把铳往肩上一扛,转身往山坡上走。
丁修愣了一下,追上去:“大人,咱不撤?”
“撤哪儿?”林渊头也不回,“下山的路被堵了,后山全是悬崖,难道长翅膀飞出去?”
“那就守寨子,他们上千人,咱们这才一百来号。”
“守不住。”林渊脚步不停,“黑松岭的寨墙是土豪修的,防防散匪还行。真要让顺军精锐攻山,三个时辰就能把咱们埋在这。”
丁修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林渊带着丁修和宋天机一路爬到黑松岭的最高处。那是一块凸出来的了望石,站在上面能把整条官道和下面的地形看得清清楚楚。
官道上的顺军已经停下来了。
骑兵列成四列横队,人数林渊目测了一下,至少一千二。最前头的骑将穿着鱼鳞甲,腰挎一把雁翎刀,马鞍后面还插着一杆镶铜的狼牙棒。身后扛旗的举着一面绣了金边的顺军大旗,在风里哗哗直响。
骑将勒住马,冲着山上喊了一嗓子。
“山上的听着!你们杀了曹半山,劫了黑松岭,现在被本将的人马围了!识相的赶紧滚下来受降,本将饶你们不死!”
声音传到山顶上,丁修听得直磨牙。
“这狗日的嗓门够大。”
林渊没理会喊话。他蹲在了望石边沿,把那支新铳平搁在膝盖上,铳口朝下。
目测距离。
从了望石到官道上那杆顺军大旗,直线距离大约两百步出头。
这个距离,大明军械司造的制式鸟铳打出去的铅子早就不知道飘到哪儿了。就算是三眼铳齐射,也只能在一百步内勉强维持威胁。
但手里这支不一样。
膛线让铅子出膛的时候自旋稳定,射程和精度都能翻一倍。
理论上是这样。
但理论归理论,从来没人在实战里验证过。
林渊抬头看了一眼风向。
西北风,风力不大。
他又看了看夕阳的角度,光线从侧面打过来,不会晃眼。
“丁修,给我装填。”
丁修从腰袋里摸出火药和铅子,蹲在旁边手脚麻利地往铳管里灌药捣实。铅子塞进去的时候卡了一下,那是膛线的阻力。他使了点劲把铅子怼到底,抽出通条。
“装好了。”
林渊接过铳,把铳托抵在右肩上。
肩膀上的箭伤还没全好,抵着铳托的时候隐隐作痛。他调整了一下角度,让铳托的受力点偏到锁骨上。
宋天机在旁边看得目不转睛。
这是他亲手做出来的第一支线膛燧发枪,能不能打出理论上的效果,就看这一铳了。
山下的顺军骑将等了半天没听见回应,有点不耐烦了。他拔出腰间的雁翎刀冲天一指。
“既然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本将不客气!前队准备……”
话没说完。
两百步外的了望石上,林渊扣下了扳机。
咔嗒一声脆响。
击锤砸在钢片上,白亮的火花崩进药池。
引药点燃,火焰窜入药室。
轰的一声闷响比之前那些铳都要沉闷,铳口喷出的烟雾在夕阳里炸成一团浓云。
铅子顺着膛线旋转着飞出铳管,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两百步的距离,铅子眨眼间就到了。
官道上,顺军骑将举着雁翎刀的动作僵在半空。
他的头盔从正中间裂开,像被劈成两半的西瓜,红的白的炸了一地。
人从马背上直直往后栽,砸在身后扛旗的那个旗手身上。
旗手被砸得一个趔趄,手里的旗杆没握住。
旗杆晃了两下,朝侧面倒下去,正好砸在另一匹战马的脑袋上。
那马受惊,前蹄扬起来嘶鸣了一声,把旗杆踩成了两截。
绣着金边的顺军大旗啪叽一声摔在泥地里,被马蹄踩进了土里。
官道上的顺军骑兵全愣住了。
前一息还在喊话的骑将,后一息脑袋就没了。
最前排的骑兵看得清清楚楚,自家将军的头盔炸开花,血浆溅了一地,连带大旗都倒了。
一个骑兵结结巴巴地喊了一句:“将军死了!将军的脑袋没了!”
这一嗓子在前排炸开。
离得近的骑兵看见那具无头尸体,脸色都白了。
“怎么死的?箭?还是铳子?”
“没看见!什么都没看见!山上黑漆漆的,连火光都没有!”
前排的骑兵开始往后挤,战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中排的骑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被前排的人马撞得乱了阵型。
“挡什么挡!前面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将军死了!山上有埋伏!”
后排的骑兵听到这话,立刻炸了锅。
“埋伏?什么埋伏?”
有个小头目想稳住阵型,刚举起手里的刀喊了句“都别乱”,旁边一个骑兵勒不住马直接撞在他马屁股上,两匹马同时摔倒,把后面三四个人掀翻在地。
整支队伍的阵型彻底散了架。
又有人喊了一句:“是官军的重炮!山上藏了红夷大炮!”
这一嗓子更要命。
红夷大炮的威名在顺军里不是吹的,当初在潼关城下,李自成的前锋营就是被大炮轰得丢了两千人马。
“红夷大炮?!那咱们还打个屁!”
“跑!快跑!”
骑兵们哪还顾得上什么军令,掉转马头就跑,跑得慢的被后面的马撞倒,连人带马滚成一团。
有几个小头目试图拦住溃兵,但根本拦不住。
恐慌像瘟疫一样从前排传到后排,千余骑兵乱成一锅粥。
不到一刻钟,官道上的顺军骑兵跑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那具无头的骑将尸体躺在泥地里,和半截被踩烂的旗杆。
了望石上,丁修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鸡蛋。
“两……两百步?一铳就把人脑袋打没了?”
宋天机的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他做了十几年火器,从来没见过哪支铳能打出这种效果。两百步爆头,这已经不是铳了,这是神器。
“膛线……真的能打这么远……”
宋天机喃喃自语,眼眶都红了。
林渊把铳从肩上放下来,吹了吹还在冒烟的铳口。
“回去再多做几支。六条膛线太费工夫,先做四条的凑合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往山下走。
“收拾东西,天黑之前撤出黑松岭。顺军跑了一回,但不保证他们不会再回来。”
丁修这才回过神来,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大人,咱们往哪撤?”
“回军堡。那地方守着方便,而且陈圆圆还在那。”
王柱已经在山下集合人手了。
一百号人加上从坑洞里救出来的三十多个匠人,拢共一百三十来号。硝石能带多少带多少,熬硝的铁锅和工具全部打包,剩下带不走的粮食和杂物一把火烧了。
队伍在天黑之前撤出了黑松岭。
没人注意到,在官道东侧两里外的一处土坡后面,几个穿着灰布短褐的汉子正趴在草丛里往这边看。
为首那个年纪大些,下巴上留着三绺山羊胡,眼睛眯成一条缝。
“看清了?”
身后一个年轻的灰衣人点了点头:“看清了。两百步外一铳打爆顺军骑将的脑袋,连大旗都给带倒了。”
“铳声呢?”
“不像红夷大炮,声音小得多。应该是改良过的鸟铳,但射程远得吓人。”
山羊胡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拧开盖子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用炭条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纸条卷成细筒塞进竹筒,竹筒绑在一只灰鸽子的腿上。
“回去告诉老爷,就说黑松岭出了件新鲜事。有人做出了能打两百步的火铳,顺军的骑将都栽了。这人手底下还有一帮军器局的匠人。”
年轻灰衣人接过鸽子,双手一送。
灰鸽子扑腾着翅膀飞上天,在空中盘旋了一圈,径直朝着晋北腹地的方向飞去。
那个方向,有一座占地三百亩的郑家大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