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截胡陈圆圆,吴三桂拿什么冲冠一怒

第70章 晋北门阀的请帖

空马匀给匠人轮换着骑,队伍日夜兼程赶了百里山路,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回到了军堡。

陈圆圆站在城门洞里等着,脸上的泥灰补了好几回,裂成一道一道的碎纹。她扫了一眼队伍后面三十多个瘦骨嶙峋的匠人,又看了看林渊肩上扛的新铳,什么都没问。

“粮仓没事吧?”林渊翻身下马。

“没事,周大壮侄子守了一夜,眼都没合。”

林渊把铳递给跟在后头的宋天机。“作坊你先安顿,县衙后面有三间空屋子,炉子和工具搬进去。”

宋天机接过铳抱在怀里,头也不抬就往城里走了。王柱扛着铁棍从后面过来,嘴里啧了一声:“这人走路都盯着铳管看,迟早栽沟里。”

接下来三天,军堡里的锤声就没断过。

宋天机把县衙后面三间屋子打通,炉子架了四座,风箱从早拉到晚。那帮匠人被他支使得团团转,“弹簧退火太早了!这硬度能弹个屁!”“击锤棱线磨歪了,你脑袋长在脖子上是摆设?”骂声比锤声还响。丁修有回路过作坊门口,被一嗓子“闲杂人等滚远点”轰出来,站门外骂了半天才走。

三天出了十二支改良版燧发铳,六条膛线的三支,四条膛线的九支。宋天机嫌有两支击锤角度差了一分,林渊没让他返工。

“够用就行,后面慢慢改。”

第四天上午,林渊蹲在作坊外头的石台边上,挨个查验从黑松岭带回来的精硝。他掰了一小块扔进铜碗里用火折子点了,看火焰颜色和残渣。

“这批还行,杂质不多。”他搁下铜碗,冲旁边帮忙的周大壮努了努嘴,“七硝一硫一炭半,按这个比例配。”

周大壮蹲在地上拿炭条在木板上记了数,写完还念了两遍,生怕记岔。

陈圆圆从县衙后堂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她走到林渊跟前没说话,把纸条搁在石台上。

林渊拿起来看了两眼。字写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粗人写的,内容倒不含糊。

“昨日有灰鸽从黑松岭方向飞往东南,落在晋北郑家大院。今早郑家马房备了几匹马骡,管家带四个家丁往西北出发,方向是军堡。”

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

“郑家在晋北六县有乡勇三千余,控太原至大同两条咽喉官道,手握盐铁两桩买卖。”

“你的人?”林渊把纸条收进怀里。

陈圆圆在石台边沿坐下来,拿布巾擦着指尖沾的泥灰。“这几天收进堡的流民里有几个脑子活的,给了几十文钱,让往周边跑了两趟。算不上什么人手,能跑腿送信就行。”

林渊看了她一眼。从京城到黄土沟,从黄土沟到军堡,这一路她做的事远不止包扎伤口和翻账本。

“郑家,晋北的老门阀?”

“何止老。”陈圆圆把布巾叠好搁在膝盖上,“嘉靖年间就做边贸,给九边军镇供过粮草,也往草原上倒过铁器,四代人盘下来,手底下三千多号乡勇。顺军打过来的时候关起门谁也不帮,等着看风向。”

“识时务。”林渊把最后一碗精硝查完。

“太识时务了。”陈圆圆语气不带什么温度,“这种人看你的时候,眼里只有你手上的东西,从来不看人。”

林渊拍了拍手上的粉末站起来。“他们看上什么了?”

“你的火器作坊,你的匠人,三百号铁甲兵。”陈圆圆顿了顿,“黑松岭那一铳的事,怕是已经传到郑家耳朵里了。”

次日一早,城门口哨兵喊了起来。

“城外来人!几匹马骡,打着白旗!”

王柱最先蹿上城墙,扒着墙垛往外瞅了两眼,回来就骂:“前头一个胖子骑骡子大摇大摆的,后面四个家丁挑着箱笼,最后一个赶骡车。这架势,走亲戚呢?”

丁修擦着军刀凑过来:“走亲戚还打白旗?”

“放进来。”林渊说。

吊桥放下,城门打开。胖管家骑着灰骡子优哉游哉晃进来,身上穿着宝蓝绸面直裰,腰间系着玉佩,手里还摇着把折扇。进了瓮城连骡子都没下,歪着脑袋打量校场上的铁甲兵,一副见过大世面的派头。

“哪位是林大人?”

林渊站在校场正中间,绣春刀别在腰后,短褐上还沾着硝石粉。“就是我。”

胖管家上下打量他三遍,收了扇子翻身下骡,动作意外地利索。“小人是晋北郑家大院的管事,姓孙。家主郑老爷久闻林大人威名,特命小人送上薄礼。”一拍手,四个家丁把箱笼抬上来打开。两箱白花花的银锭,一箱绸缎,一箱陈年老酒。银子少说二三百两。

王柱盯着那两箱银子,铁棍在手心转了一圈。丁修吹了声口哨。

胖管家从怀里掏出大红烫金的拜帖双手递上。“如今天下大乱,各路顺军流寇横行。郑家与林大人同在晋北,理应守望相助。特备薄酒一席,恳请林大人明日傍晚赴郑家大院,共商抗贼大计。”

他说“共商抗贼大计”这几个字的时候下巴微微扬着,好像请你吃饭是天大的面子。

王柱铁棍往地上一杵,咣的一声响。“什么狗屁拜帖?你家老爷是哪根葱?”

丁修也把军刀抽出了半截。

胖管家脸上的笑顿了一下,很快又挂回来。他扫了眼王柱的铁棍和丁修的军刀,嘴角抽了两抽。“两位将军莫急,我家老爷诚心诚意……”

“诚心?怎么不自己来?”王柱脖子上青筋鼓了起来。

“柱子。”林渊开了口。

王柱瞪着胖管家,嘴皮子动了两下,到底没再出声,铁棍换手扛回肩上。

林渊走到箱笼前弯腰拿起一锭银子掂了掂,放回去。然后接过拜帖翻开看了两眼,帖子写得讲究,左一句“仰慕”右一句“荣幸”,通篇没一句实话。

他把拜帖合上,冲胖管家笑了笑。“替我谢郑老爷美意,明晚准时赴宴。”

胖管家眼睛一亮,拱手连连。“林大人痛快!小人这就回去禀报,恭候大驾!”翻身上骡子带着家丁走了。出城门时还回头瞄了一眼校场上的火铳架子,眼珠子转了两转。

吊桥拉起来之后,丁修第一个炸了。“大人你真去?那姓郑的请吃饭,谁知道桌底下藏的是酒壶还是刀?”

“就是。”王柱铁棍拍在石台上,“这帮缩头乌龟,顺军来了不吭声,看咱有火器就凑上来?去了就是羊入虎口。”

林渊坐回石台边沿,拜帖往怀里一揣。

“郑家三千乡勇,控着两条咽喉官道。咱在军堡待着,粮撑两个月,弹药撑一个月,两个月后呢?往西走,路过的每个关卡都在郑家眼皮底下。不去,他知道你怕他。去了,他才知道你不怕他。”

丁修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从哪反驳。

王柱闷了半晌,鼻子里哼了一声:“那也得活着回来。”

“所以去之前,得先知道他桌子底下到底藏了几把刀。”

林渊说完这句,目光转向陈圆圆。

陈圆圆一直坐在石台另一头没吭声,手里那方布巾叠了又叠。听到这话,她把布巾收进袖口,起身走进了县衙后堂。

一盏茶的工夫,她重新走出来。

手里多了一张半臂长的麻纸,展开搁在石台上。

那是一份手绘的郑家大院地形图。

布局画得清清楚楚:正门、侧门、后门,三进院落的屋舍数量和朝向,花园里的假山池塘,连围墙上哪段矮了半尺、哪个角门常年不锁都用蝇头小楷标了注。

丁修看傻了。“这你什么时候弄的?”

陈圆圆没理他,手指在图上划过几处。

“前天进堡的流民里有个瘸腿老头,在郑家做过泥瓦匠,院子围墙有一半是他砌的。昨天南边来的货郎,替郑家送过三年菜蔬,后厨柴房的路闭着眼都走得出来。还有个郑家辞退的马夫,马厩在什么位置、后门几时换哨,他比郑家自己的管事还门清。”

林渊看着这张图,嘴角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