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元宵
正月十五,上元节。
天从早起就阴沉沉的,雪粒子簌簌地往下落,把整个院子都笼在一片雾茫茫的白里。
鹤芙靠在榻上,觉得连呼吸都沉了几分,人也变得阴郁起来。
墨书端来一碗豆沙馅元宵,白白胖胖地浮在甜汤里。
鹤芙勉强吃了一个便搁了筷,剩下的全被薛靳囫囵着吞了。
墨书一边瞪他一边暗骂他没眼色,哪有奴才敢抢主子吃食的。
薛靳浑然不觉似的,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到了下午,太阳总算从厚云层里透出光来,照在积雪上亮晶晶地晃眼。
墨书见鹤芙还是那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便推着她出去晒太阳。
外头白茫茫一片,院子里的假山流水小湖都被冰雪覆盖,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得闪耀一片,像是细碎的星辰。
下人们忙着扫雪,见到鹤芙出来就纷纷躬身退下。
院子里瞬间只剩下主仆三人,鹤芙倚在轮椅上,微微歪着脑袋,眼神落在雪地上,也似这漫无边际的白雪一般,空茫茫的找不到焦点。
墨书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总觉得这阵子小姐变了许多,说不上来具体哪里变了,只觉得这个人离她越来越远,好像一不留神就要飞走了似的。
薛靳也不喜欢鹤芙这副死气沉沉的样子。
他乐此不疲地招惹鹤芙,喜欢看她瞪着那双艳丽的桃花眼怒气冲冲,看她那张漂亮的菱唇开开合合,吐出恶毒的字眼羞辱他,看她冷着一张美人面孔,满脸寒霜地抽打他。
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鲜活生动。让他甘之如饴。
他不喜欢死气沉沉的鹤芙。
薛靳皱了皱眉,目光落在鹤芙身上,试图穿透她去窥探她的内心。薛靳实在好奇,到底鹤芙经历了什么,才会有如此心境。
一只猫忽然闯进视野。
通体漆黑,只有四只爪子和尾巴尖是白色的,踩着一路小梅花印,径直走到鹤芙脚下,仰起脑袋和她对视。
鹤芙只瞥了它一眼便移开视线,像是嫌它碍眼。
猫歪了歪头,一个纵身跳上她的膝头,在厚厚的毯子上踩了两圈,挨着暖手炉窝了下来。
墨书探身询问地看她一眼,印象中小姐极讨厌小动物,从前有人送过一只会说活的八哥,小姐嫌吵要弄死它,还是二小姐看见救走的。
可这回鹤芙却摇了摇头,闭上眼睛假寐,手指在猫耳朵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薛靳挑了挑眉,大小姐似乎喜欢毛茸茸的东西。
不过半刻钟,院子外头传来声音。
“四姑娘快回来,你不能去!”
“四姑娘,咱们去那边找,前面不能去!要被夫人责罚的!”
墨书出去问话,带回来两个人,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穿鹅黄袄裙,唇红齿白;身后跟着个诚惶诚恐的老妈妈。
“你的猫?”鹤芙掀开眼皮,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小姑娘。
张妈妈抢先跪下来磕头:“回三小姐,是我家姑娘的猫,冲撞了您,老奴这就带回去。”
墨书立刻拦住她,拧眉斥道:“没规矩的东西,小姐问你话了?”
鹤清涵倒没被吓住,走上前两步,歪着头看了好几眼鹤芙的腿,好在没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她对着猫轻声唤:“踏雪,过来。”
黑猫看了看鹤芙,纵身一跃,奔向小主人。
鹤芙厌烦地挥了挥手,墨书便道:“下去吧。”
张妈妈如蒙大赦,磕了两个头拉着鹤清涵退了出去。
墨书试探着问:“姐儿要是喜欢那只猫,我去向四姑娘借来玩两天?”
鹤芙阖上眼,恹恹道:“不喜欢。”
可薛靳分明看见,猫跳下去时她眼中一闪而过的阴郁。
傍晚时分,鹤修永带着白氏和鹤玥准备进宫赴宴。
白氏照例派人来碧影榭问鹤芙要不要同去,不过是惺惺作态罢了,她明知鹤芙不会去。因为双腿残疾,原主一直很自卑,不愿意出门让人像看猴子一样取笑议论。
但现在的鹤芙当然不是自卑,她不想进宫纯粹是懒。
今晚宫里会出现鹤玥的好几个追求者,那些人少不得要来找她的麻烦,她没心情应付。
不过今晚有一出重要剧情,鹤玥会误饮一杯加了料的酒,和三皇子在偏僻宫殿里偷欢。
鹤芙偏头看了薛靳一眼,目光里带着三分怜悯七分嘲弄,你老婆要被人捷足先登了,你还在这儿犯贱。
薛靳:“?”
墨书看不惯白氏那副假惺惺的做派,凑过来提议:“姐儿,不如我们出府玩吧。今晚城里有花灯会,还有花船呢。”
也许是鹤芙这阵子对下人太过宽容,当然除了薛靳,让墨书胆子也大了些。
鹤芙摇头。
“小姐可曾听过食铁兽?”
鹤芙抬了抬眼。薛靳适时开口,语气不紧不慢:“京中新来了一支杂戏班子,据说养了一只食铁兽,生的圆滚滚胖墩墩,毛发黑白蓬松,极为凶猛。”
鹤芙的眼睛一点一点亮起来。她从榻上直起腰,一扫方才那副恹恹的模样,声音干脆利落:
“出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