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手滑
只因鹤芙旁边的树上,有一条蛇正沿着树枝缓缓爬行,那蛇的半条身子已经悬空,一点点爬向鹤芙的肩膀。
鹤芙看到薛靳的表情,也察觉到不对劲,余光瞥到吐着信子的蛇,整个人瞬间僵硬,一动不动了。
鹤芙最怕两种生物,一种是浑身长满脚的,另一种就是没有脚的。
蛇已经爬到了鹤芙肩膀上,幸亏墨书给他系了披风,不至于让蛇直接在她脖子上爬。可她依然能感受到蛇的爬行轨迹,甚至仿佛体会到了那种冰凉滑腻的触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蛇扬起头颅,吐着信子,发出嘶嘶声,是一副准备进攻的姿态。
“小姐千万别动。”薛靳沉声道。
他将箭矢搭在弓上,瞄准蛇头,漆黑眼眸如同箭羽一般锐利,闪烁着冰冷的寒光。他的下颌绷出锋利线条,手背暴起青筋,将弓弦拉出不堪重负的铮鸣声。
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就在它发起攻击的一刹那,箭羽破空而出,擦着鹤芙的鬓角过去,精准地穿透蛇的眼睛,将蛇身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力道之大,连箭尾都在震颤。
薛靳快步跑过去,见鹤芙还绷着脸,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奇怪地皱了下眉,然后视线落在鹤芙紧攥缰绳的手上,恍然大悟地抬了抬眉毛。
薛靳上马,轻轻将鹤芙抱住,双手覆在鹤芙的手上,触手便是冰冷一片。
他缓慢而轻柔地揉搓鹤芙的手,将掌心的温度一点点传递给鹤芙,软化那被吓到僵硬的手指。
“没事了,小姐,别怕,蛇被我杀了。”他的嗓音低而轻,充满了耐心,像是在哄小孩。
鹤芙的睫毛颤了两下,她不受控制地往后靠了靠,脊背贴上了他滚烫结实的胸膛。薛靳松了口气,眼底那层紧绷的紧张褪去,浮起一丝藏得极深的愉悦,鼻尖轻轻蹭过她发间的药香和熏香,贪婪地收进肺腑里。
但很快鹤芙就反应过来了,她一面因为被蛇吓到而恼火,一面又因为他哄小孩的语气而觉得羞耻,冷淡地开口:“放开我,滚下去。”
薛靳挑眉,乖乖松了手翻下马,又问要不要下来歇歇。
鹤芙摇头,她实在怕地上再钻出一条来。薛靳便去把钉在树上的蛇尸拔下来,不足二尺,通体翠绿尾尖焦红,是条竹叶青。
“还好我及时射杀这畜生救下小姐。”他眸子亮晶晶的,求夸奖的意味直白得几乎写在脸上。
鹤芙不接他的话茬,伸手道:“蛇给我。”
薛靳惊讶,“小姐不怕?”
“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话虽如此,但她极力掩盖的一丝恐惧还是从眼睛里渗透出来。
她怕蛇,不是因为蛇会咬人才怕,而是因为蛇这种生物冰冷黏腻又没有脚,天生就令她毛骨悚然。即使是死了的蛇,仍会给她这种感觉。
鹤芙紧抿着唇,从薛靳手里接过蛇尸,蛇头已经被箭矢击碎了,破烂的碎肉黏连着,眼珠子也不知所终。
她咬着牙,一手捏住蛇颈,一手抽出腰间匕首狠狠扎进蛇头,用力一划,整条蛇被她一剖为二,鲜血四溅开来,几滴溅上她苍白的脸颊,慢慢滑下,淌出血痕。
她没再动,就那么垂眼看着蛇尸上滴答淌着的血顺着她白皙的指缝流到手腕,浅色的瞳仁里浮着一层无机质的冷漠。
半晌,她唇角轻轻勾起,牵动着脸部肌肉,令那些血痕微微有些扭曲。她脸上呈现出诡异的亢奋,殷红的唇色比鲜血还要艳上几分。
面对恐惧最好的办法是什么?当然是亲手摧毁恐惧。
鹤芙知道,从此以后她不会再害怕蛇了。
脸颊募地被一只柔软的帕子触碰,鹤芙抬眼,对上薛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的脸,他好似一点也不因鹤芙的举动而做出什么反应,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发生。
又取下她手中裂成两半的蛇尸放进口袋,接着替她擦净了手指和手腕上沾着的血,直到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
“血太脏了。”他说。
“回去我会给你奖赏,作为你救我的报酬。”鹤芙淡淡开口。
薛靳轻笑了声,“那小姐可得让我自己选。”
鹤芙抽回手,“别得寸进尺。”
薛靳无所谓地挑了挑眉,取出水袋递给鹤芙,鹤芙喝了两口,薛靳接过来对着瓶口也灌了两口。
鹤芙狠狠皱起眉,刚要叱责他没规矩,忽然林子的另一边传出喊声。
话音未落,一个庞大的身影撞破灌木丛轰然落地。
一只吊睛白额猛虎,浑身橙黑斑纹,前爪刨着泥土,涎水从尖锐的齿间淌下来。它被身后追逐的人惹得满眼怒恨,胸腔里滚出低沉的咆哮,灯泡大的眼睛死死盯住了眼前落单的二人。
下一刻它便扑了过来,快得像一道橙色的残影。
薛靳来不及搭弓,只能策马狂奔,虎啸声紧咬在身后。
远处一支箭拦在虎头前方迫使猛虎刹了脚步,后面追赶的人也终于追了上来,顾锦泽、嘉阳郡主并几个侍卫,太子也带着人从后方赶上。
顾锦泽看见薛靳和鹤芙,一挑眉,幸灾乐祸道:“你们也在这啊,算你们命大,遇见我救了你们,不然怕是要落入虎口了。”
鹤芙惊魂未定,她还是第一次在动物园以外的地方见到老虎,此刻心脏狂跳,依旧维持着表面的镇定,冷冷道:“要不是顾小将军把虎赶到这里来,恐怕我们也不会被追。”
顾锦泽眯了眯眸子,正准备说话就被嘉阳郡主打断。
嘉阳郡主立刻接话:“那箭分明是我射的,跟你有何干系?”
两人又吵作一团。
“好了!什么时候了还闹!”太子从后方上来,后面跟着一群侍卫。
他瞥了一眼场中的鹤芙二人,又对顾锦泽和嘉阳郡主道,“你们俩也不用争了,谁能杀了这虎,功劳自然就归谁。”
众人将老虎团团围住在这片空地之上,老虎焦躁地徘徊,不断发出威胁警告的低吼。
谁都不敢贸然射箭,只敢围而不攻。老虎愈发焦躁,嘶吼声震得树叶簌簌落。
顾锦泽起了戏弄的心思,一箭一箭地朝它腿边射,故意不击中,逼得老虎满眼恨怒。
他余光瞥见不远处的鹤芙和薛靳,嘴唇一勾,忽然拨转马头,一箭将老虎往那个方向驱赶。
他骑着马,飞快射出箭,将老虎往二人之处驱赶。
鹤芙所在的方向本就没有人守,此刻竟成了唯一的缺口,老虎立刻朝二人狂奔而去。
薛靳此刻已经冷静下来,他对着老虎连射几箭,减缓了老虎奔跑的速度,然后在鹤芙耳边飞快道:“小姐别怕,抱紧马脖子。”
鹤芙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就见薛靳用力在马屁股上抽了一下,踩着马背飞身而起,朝另一个方向跑去。
老虎自然是追着这个拿箭射他的人类,薛靳快跑几步蹬着树干爬上一棵树,然后回身一箭射进不断咆哮的老虎口中。
老虎中箭却未死,猛地跃起扑向他,薛靳翻身跳下树顺势滑入虎腹之下,握紧最后一支箭,对准颈下最脆弱的皮毛位置狠狠扎进去。
老虎轰然倒地,扬起漫天尘土,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一切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薛靳已经从老虎尸体底下爬出,迅速起身,踩着树干跳跃,几个瞬息便追上受惊的马儿,勒住缰绳,让马稳稳地停下来。
鹤芙扭头,一双桃花眸因为惊吓而瞪得圆溜溜的,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薛靳满头满身都是灰土,发丝散乱在脸侧,俊美的脸上还染着老虎迸溅出来的血,汗水和鲜血混合着灰土变得泥泞而污浊,从那高深的眉骨上淌下来,一直淌到眼皮上。
薛靳的眼瞳亮得惊人,沁着浓重的血色,不知是虎血溅了进去,还是那犹如实质的煞气形成。
鹤芙看着薛靳,脑中浮现刚才的一幕。
薛靳是抱着什么心态跳下去的,是真的对杀虎胸有成竹,还是想舍命救自己?
那自己呢,此刻胸腔中如擂鼓般狂跳的心脏,又是因为老虎,还是因为薛靳?
然而不等他细想,一道箭矢远远射过来,正中马屁股。
马儿痛苦地嘶鸣一声,载着鹤芙和薛靳发狂地向前奔跑起来。
顾锦泽放下拉弓的手,尴尬地笑了一下,“哎呀,手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