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路辞渊!
沈霁降生那一日,连绵整月阴雨的京城,骤然云开雾散,天光破云洒落。
望着窗外的朗朗晴空,沈家父子斟酌许久,为她取下单名一个霁。
霁者,雨止天晴。盼她往后纯洁无瑕、温厚良善,也盼她往后遇到困难皆能云开见日,逢凶化吉。
五岁那年,沈霁在文学上展现出了很高的兴趣和素养,她极爱书卷,常常捧着一册书静坐案前,一读便是一下午,废寝忘食。
大夏并无女官之制,也少有女先生,更少有专为女子授业的大儒。
沈砚臣爱惜女儿的天资,依旧为她请来开蒙先生,授予诗书义理,而非女德、女戒等。
转眼到了七岁那年,先生随口发问:“读书求学,所为何事?”
小小少女端坐席上,眉眼尚带着孩童的稚气,却一字一句清晰作答:“以学识立身,以清醒立世,以本心立命,以自主立人。”
四句落下,先生默然良久。
半晌他问:“女子不能做官。”
稚子并不气馁,“那我便做那个先例,让时间女子看到,女子亦能执笔安天下,骑马定江山!”
课后,老先生拿着这四句答语,专程来见沈砚臣夫妇,神色郑重,深深一揖:“老夫才疏学浅,格局有限,未能让小姐学到更多。还请大人、夫人另聘先生,莫要埋没了小姐的才学和心气。”
后来,沈北受奸人所惑,犯下滔天大罪。吕嬷嬷特地出了罔极寺,远远看见她和沈林氏被押金了镇北侯府。
想起昔日情景,只余不甚唏嘘。
如今,看到少女经历一年蹉跎,眼底心气未泯,不止要活,还要那些该死的人付出代价。
她知道,她的小主子,一直都没变。
她缓缓起身,走向禅房深处的木柜,伸向了柜顶那只尘封许久的黑漆木下,又回坐将它推到沈霁面前,“小姐,这账册一旦翻开,前方便是万丈深渊。”
沈霁抬眸,眼底含泪,却无半点退怯:“既是万丈深渊,也是前程万里。”
说罢,她屈膝跪地,朝着吕嬷嬷郑重一拜,“还望吕嬷嬷好好保重,下次,我和娘带您去祭拜祖母。”
这一拜,拜的是恩,也是承诺。
拿到账册,曹方媛的治疗也到了尾声,沈霁就拜别了曹太保夫妇,跟着刘三出府了。
刘三却没有着急回到庄子,而是调转了方向,去镇北侯府,将此事告诉了赵毓秀。
只是,她特地隐去了沈霁的名讳,只是说在庄子上碰到的一个游医。
赵毓秀喜出望外,觉袭爵胜算又添数分。但他素来沉稳谨慎,深知事以密成、言多必失,并未大肆张扬此事。
她当即修书一封,托刘三送往太保府,信中言语得体,一面提及若曹方媛旧疾再有反复,太保府可随时传信,镇北侯府随时候命;一面又以时局动荡、不宜频繁往来为由,婉拒了曹家后续的道谢拜访,刻意撇清刻意亲近的嫌疑。
曹太保看着这封信,默然长叹。
他混迹朝堂多年,心思通透,深知这侯府袭爵一事,自己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再说另一边,沈霁独自乘车返回庄子。
刚踏进庄子大门,一股浓郁的血腥味骤然钻入鼻腔。沈霁心底一沉,寒意从脚底顺着脊背直窜天灵。
她不敢深想、揣测,连忙拔腿跑向西路的小院,还未进门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得浑身僵立,血液冻结。
庭中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人,看那穿着,似乎有庄子值守的护卫,还有蒙面的贼人。
路辞渊脊背挺得笔直,孑然独立。他的身后,没有躺下一具尸体,没有溅进一滴血,全部由他一人拦下。
他手里紧握着一柄长剑,剑尖指地,滴滴淌落鲜血。
他一身冬衣破损撕裂,多处皮肉翻卷,额前碎发被冷汗和血水黏住,死死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素来清冷的眉眼,此刻覆满了疲惫和血色。
如此,狼狈不堪。
听见声响,他抬起眼来,透过漫天血雾,他看到了立在门口的沈霁,那一刻,他阴鸷狠厉的眼眸终于有了松动。
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所有的力气在这一刻尽数被抽离。
路辞渊手臂一软,长剑脱手落地,摇摇欲坠的身躯再也站立不住,直挺挺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
“路辞渊!”
沈霁脱口喊出他的名字,朝他奔跑而来,跪坐在他的身侧,巍巍颤颤地伸出食指,探在他的鼻子下方。
有呼吸,人还活着。
沈霁心头刚松半分,余光瞥见身侧有一黑衣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身形佝偻、气息粗重,在看到其他人悉数倒地时,他当即放声大笑,“哈哈哈,钱是我的了!”
沈霁眼底寒光骤起,她捡起路辞渊的剑,三步并作两步疾冲上前,腕锋一转,剑刃抵在那人的胸口,“谁派你来的?你们拿了谁的钱,奉了谁的令?”
那人垂眸瞥了眼抵在胸前的长剑,又抬眼打量着蒙面的沈霁,尽管已经重伤到浑身无力,无法再动弹半分,他狼狈的脸上还是扯出一抹极尽轻蔑、嘲讽的冷笑,带着不屑的嘲弄:
“女人?”
沈霁微微用力,剑尖浅浅刺破皮肉,她纠正道:“是能杀你的女人。”
他非但不惧,反而更加放肆,胸腔震动,笑声粗粝刺耳。
“我瞧你有几分姿色,要不就从了我,我可以不杀你?”
全然只当沈霁是虚张声势、故作强硬。
就在沈霁权衡是直接将他杀了、还是继续逼问之际,身后传来一阵稀碎的摩擦声。
沈霁刚要回头,一道身影已经立在他的身侧。
是路辞渊。
他毫不犹豫地抬手,骨节泛白、布满血污的手掌,覆上了沈霁握剑的手背。
下一瞬,他借着身体前倾的余力,一同决然向前一推。
剑锋破开血肉,毫无阻滞地狠狠刺入贼人心脏。
“噗——”
一口猩红热血骤然从贼人喉间喷涌而出,溅落在地面。
他脸上的嘲讽与轻蔑瞬间僵死,瞳孔骤然收缩、涣散,脸上血色飞速褪尽。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着贯穿胸膛的长剑,看着一息之间联手绝杀的两人,喉间嗬嗬作响,再也发不出半句狂妄言语。
双腿一软,他重重栽倒在地,彻底没了声息。
撑着最后一丝清明,路辞渊小声道:“我知道是谁……”
下一刻,路辞渊重重倒落在满地血污之中,双目紧闭,再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