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后山的银子不能动
往哪找补?
宋意翻了个身。
答案很清楚——找李家。
断亲文书管得了族谱,管不了赵四这种人。他认钱不认字,只要李亦山姓李,他就有借口上门。
李亦山不能跑。
不是不让他跑,是不能让他跑得无声无息。他得被抓住,被按在县衙里,把欠债的事、拐孩子的事、砸摊子的事一笔一笔算清楚。人进了牢里,赵四那把刀才算彻底卷了刃。
宋意坐起来。
月光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她看了眼身边的李烨,小家伙睡得四仰八叉,口水流了一枕头。
她穿好鞋,推门出去。
院里没人,台阶上搁着那把新做的门闩,旁边放着削木头剩的刨花。李亦川的屋门虚掩着,里头没亮灯。
宋意走过去,敲了两下。
“没睡?”里面传来声音,很清醒。
“出来说个事。”
李亦川披了件外衫出来,站在院里。夜风有凉意,他的头发没束,散在肩上。
宋意坐到台阶上,拍了拍旁边。
他走过来,没坐,靠在墙上。
“后山的银子不能动。”宋意说。
李亦川看她。
“你去后山蹲人,赵四就知道你不在家。他来一趟,我跟冯妈、烨儿三个人,挡不住。”
李亦川没接话,但身子往前倾了一点。
宋意把心里转了一夜的东西说出来,“我要换个地方下饵。”
“哪里?”
“李亦山的旧宅。”
李亦川的手停在膝盖上。
宋意接着说,“明天让秦井华他媳妇在村口念叨几句,说你前两天去旧宅收拾东西,从暗格里搬了个匣子出来。不用说多,就这一句,赵四的耳朵比狗灵。”
李亦川沉默了一阵。
“旧宅没暗格。”
“李亦山知道吗?”
李亦川想了想,“不一定。分家之后他没去过那边。”
“那就够了。”宋意把手搁在膝盖上,“他缺钱,缺得要命。听见五十两银子在旧宅里搁着,他会不会去?”
李亦川没说话。
宋意接着讲,“旧宅巷子窄,只有一个口。你在巷尾等着,秦井华守前头,他进去就是瓮中之鳖。”
院里安静了一会儿。
“你呢?”李亦川问。
“我在家。”
“他去旧宅之前,不会先来探底?”
宋意的手指动了动。
李亦川转过身,正对着她,“你想在旧宅里等着。”
宋意没否认。
“不行。”
“我没说我去。”
“你眼睛在转。”李亦川的声音低下来,“你想在旧宅里点灯,装作屋里有人翻东西,把他引过来。”
宋意抬头看他。
这人话少,脑子不慢。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她说。
李亦川的手从墙上收回来,往前走了一步,站到她面前。
“不许拿自己当饵。”
宋意仰着头看他,月光底下,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嗓音比平时沉。
她张了张嘴,想说一句“我又不是真等他来”,话没出口,被他的目光压住了。
“我答应你的事,我扛。”李亦川把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掉,“你在家等着,别的我来。”
宋意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台阶上凉,夜风从巷口灌过来,她的脚趾缩了一下。
“那灯谁点?”
“我让秦井华去。”
“秦井华那嗓门,走路跟敲锣似的,他去点灯,李亦山隔着两条巷子都能听见。”
李亦川沉默。
宋意站起来,“我不进屋,我就在巷口外面站着,点完灯就出来。”
“不行。”
“李郎,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
宋意被他噎住了。
两人站在院里对着,谁都没动。冯氏屋里传来翻身的声音,紧接着是李烨含糊的梦话。
宋意先让了一步,“行,灯的事明天再说。消息先放出去,看他上不上钩。”
李亦川点了下头。
宋意转身要回屋,走了两步,被叫住。
“宋意。”
她回头。
他很少叫她全名。
李亦川站在原地,外衫被风吹得鼓起来,手垂在身侧,没有多余的动作。
“你要是出事,我杀了他。”
宋意看着他,过了好几息,才把视线收回来。
“不用杀,让他蹲大牢就行,杀人赔命不划算。”
她进了屋,门关上。
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手心有汗。
不是怕。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堵在胸口,胀得厉害。
她把这点多余的东西按下去,上床躺好。
第二天一早,宋意跟秦井华媳妇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昨天李亦川去旧宅搬东西了。
第二句:从墙根底下暗格里起了个匣子出来,沉得很。
第三句:别往外说。
秦井华媳妇听完,眼睛瞪得老大,拍着胸口保证不往外讲。
宋意转身走了。
不往外讲,那就是最多半天,全村都知道。
上午摊子支起来,生意照旧。陈平的二十份备好,散客也没断。宋意切肉收钱,跟平时没两样。
李亦川上午没出门,在院里磨猎刀,把刃口磨得能照见人影。
下午,秦井华从外头回来,嘴里嚼着花生,凑到宋意耳边。
“消息出去了,茶棚那边老张头聊起来了,说你家那口子从旧宅起了银子。”
宋意点头,“然后呢?”
“然后有个人在茶棚外头站了一会儿,灰布衫,脸上有颗痣。”
赵四的人。
宋意把桶盖扣上,“行了。”
晚饭后,院门栓好。李烨早睡了,冯氏也歇下了。
宋意坐在灶房里,手边放着一碗凉茶,没喝。
李亦川进来,把猎刀别在腰上。
“我去旧宅布置一下,半个时辰回来。”
宋意抬头,“小心。”
他出了院门。
宋意端着凉茶走到院里,站在墙根下,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虫叫声一阵一阵的,巷子里没有脚步。
半个时辰不到,李亦川回来了,手上沾了灰。
“弄好了?”
“弄好了。窗户留了条缝,里头搁了根蜡烛,绳子拴在门闩上,一推门,蜡烛就倒,油布就着。”
宋意听明白了。不用人进去点灯,李亦山自己推门的时候,火就亮了。
亮了火,巷子里蹲着的人就知道——鱼上钩了。
“秦井华呢?”
“他在巷口等着,看见火光就堵门。”
宋意把凉茶喝了一口,“那就等。”
两人坐在院里,谁都没进屋。
夜深了,风停连虫叫都稀了。
宋意的眼皮有些沉,但没合上。
子时刚过,村东方向,一点橘色的光从黑暗里冒出来。
旧宅那边,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