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卤味方子卖了就够了

火光从旧宅方向冒出来，一闪一跳，不大，但在夜里足够扎眼。

宋意从台阶上站起来。

李亦川已经不在院里了。他走得无声，院门虚掩着，门闩搁在一旁。

宋意没追出去。她站在院中间，两只手攥着袖口，耳朵支棱着听外头的动静。

村东那边，先是安静的。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

紧接着是人声，嘈杂，但不远。

宋意进屋看了一眼李烨，小家伙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声，没醒。她把被子掖好，转身出了屋。

冯氏的门开了。老太披着衣裳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那边怎么了？”

“妈，看好烨儿，我去看看。”

冯氏没拦她，进屋把李烨的门关严了。

宋意出了院门，脚步快。巷子里黑，她贴着墙根走，拐了两个弯，就看见旧宅那条巷口。

秦井华堵在巷口，手里攥着一根扁担，横在身前。他看见宋意过来，嘴一咧，“来了，里头抓着了。”

宋意往里走。

旧宅的院门大敞，屋里那根蜡烛还亮着，油布烧了一角，被人踩灭了，焦糊味散在空气里。

院子中间，李亦山趴在地上，两只手被反剪着，脸贴在青砖地面，鼻子蹭破了皮，血混着灰蹭了一脸。

李亦川单膝压在他后背上，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脑。

旁边还有一个人，矮瘦，也被摁在墙根底下。张勇正踩着那人的小腿，手里拎着根绳子，正往上绑。

宋意在院门口站住。

李亦山歪着脑袋，看见她，眼珠子转了一下。

“你……”他嘴里含着血，话说不囫囵，“你骗我。”

宋意没搭腔。她走到院里石桌旁，把石桌上散落的东西扫了一眼。一把铁锹，一根撬棍，还有半截绳子。

他是来挖银子的，工具都备齐了。

“暗格呢？”李亦山扭着脖子喊，“你们把银子藏哪了？”

宋意蹲下来，跟他平视。

“没有暗格，没有银子。”

李亦山的脸抽搐了一下。

宋意从怀里掏出三样东西，摊在他面前的地上。

第一张，断亲文书。白纸黑字，红印盖着，上面有他的手印。

第二张，县衙的立案回执。拐幼童未遂，苦主李宋氏。

第三张，那个矮胖女人的供词抄件。上面写得明白——“李亦山以五十文雇人诱拐幼童”。

李亦山盯着地上那三张纸，嘴唇哆嗦。

宋意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今晚带人闯进来，翻墙入户，撬门掘地。张叔是里正，秦大哥是人证，你手里那把铁锹是物证。”

她的声音不高，就是在说一件事。

“加上拐卖幼童、雇人砸摊、恐吓威胁，县衙那边够判你了。”

李亦山的脸从灰变成白，又从白变成青。

他突然挣扎起来，嗓子拔尖了，“宋意，你这个毒妇！你设计害我！”

李亦川把他的脸往地上按了一下，不重，但那声闷响让李亦山的嚎叫断了。

“我害你？”宋意低头看着他，“你拿五十文卖你亲侄子的时候，想过谁害谁？”

李亦山不吭声了，喘着粗气，涎水从嘴角淌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声音变了，带着哭腔。

“弟妹，我是被逼的，赵四要我还钱，我没办法。你帮我，就一百两，你们那个卤味方子卖了就够了。”

宋意往后退了一步。

“李亦山，你不姓李了，断亲文书你自己按的手印。”

“我是你男人的亲哥哥！”

李亦川的手加了力，李亦山的话变成了呜咽。

宋意转身看向张勇正，“张叔，村档明天写还是现在就能记？”

张勇正把绳子系紧，直起腰来，“今晚的事我全看着了，明天一早叫族老，连这笔一块写进去。”

巷口那边传来脚步声。秦井华回头看了一眼，扁担横着没放，“来人了。”

两个衙役从巷口进来，带头的那个手里提着灯笼。他扫了一眼院里的场面，把灯笼往前照了照。

“李亦山？”

趴在地上那人没应声。

衙役走到跟前，翻了翻他的脸，对了对手里的画像。

“没跑了。县尊发了拘票，带走。”

李亦川松开手，站起来。他的膝盖上沾着灰，右腿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

两个衙役把李亦山从地上拽起来，铁链子扣上手腕，咣当一响。

李亦山被架起来的时候，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挂在两个衙役胳膊上。他回头看了宋意一眼，嘴里蹦出一句。

“你等着，赵四不会放过你们。”

宋意站在原地，看着他被拖出院门。

那双烂了底的布鞋在青砖上拖出两道灰痕，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黑暗里。

院里安静下来。墙根下那个矮瘦男人也被衙役一并带走了，临走哭爹喊娘，说自己只是帮忙望风，什么都不知道。

张勇正搓了搓手，“宋娘子，这回他是出不来了。”

宋意点头，“张叔今晚辛苦。”

张勇正摆手走了。秦井华把扁担扛到肩上，拍了拍李亦川的胳膊，“兄弟，干净利落。”

李亦川没回话，走到宋意身边。

巷子里只剩他们两人。蜡烛还在屋里燃着，火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

宋意盯着地上那把铁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赵四没来。”

李亦川点头。

“他让李亦山来趟雷，自己在后面看着。”

宋意把散在地上的三张纸捡起来，折好收进怀里。

“李亦山进了牢，赵四那一百多两就彻底死了。他会怎么办？”

李亦川把屋里的蜡烛吹灭，出来把院门合上。

“该急的是他。”

两人往家走。巷子里没有风，脚步声踩在青砖上，一前一后。

快到院门口的时候，宋意停下来。

“李亦山最后那句话，赵四不会放过我们。”

李亦川站在她身侧，没接话。

宋意推开院门，冯氏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攥着纳鞋的锥子。

“抓到了？”

“抓到了，衙门带走了。”

冯氏的手松开，锥子掉在门槛上，滚了两圈。老太太转身进屋，没说话。

宋意看着那扇帘子落下来。

她回头看了李亦川一眼。他站在院里，月光底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四那边，得快。”宋意把院门栓好，“陈平的供货稳住了，他再想掐我的摊子，就不只是村里的事了。”

李亦川把猎刀从腰上解下来，搁到台阶上。

“明天，他会找上门。”

宋意进了屋。李烨还睡着，被子蹬到腰上，小脸埋在枕头里。

她把被子拉好，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李亦山进了牢，这条线算是断了。但赵四手里的刀还没卷刃。一百多两银子打了水漂，他不会认这个亏。

宋意躺下来，闭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天还没亮，院门被人拍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