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当街开锅

假摊开了第七天。

头两天有人买，第三天骂声多了，第五天客人少了一半，第七天还在撑着。

撑着就好。

今天宋意没在村口出摊，让秦井华推着车走了半个时辰，直接推到镇中街。

摊子支在假摊斜对面，隔了不到二十步。

秦井华搬桶时往对面看，“真在这儿摆？”

“摆。”

“那边三个人，会不会过来闹？”

“闹更好。”

宋意把案板支稳，没急着摆货，从车底拖出一口小铁锅架在临时砖灶上，又取出一包生猪大肠，当街清洗。

对面假摊的瘦长脸男人看见了，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朝管账的使眼色。

管账的站起来，往巷子里走了。

宋意看见了，没管。

锅里添水烧开，猪大肠下锅焯水捞出，第二道水加姜片葱结煮去腥气，再捞。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赶集的妇人，挑担子的小贩，茶棚里的老头，全凑上来看热闹。

宋意从布包里取出卤料，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样样摆在案板上。

八角，桂皮，草果，花椒，甘草，丁香。

六样一排。

她指着这六样，声音不大，刚好周围的人听得见，“这是我的底料，少了三味不给看，但这六样，跟对面那家用的不一样。”

有人接话，“哪里不一样？”

宋意拿起一颗八角递到最近的妇人鼻子底下。

那妇人吸了一口，“香的。”

宋意又从案板下拿出一个荷叶包打开，里面是前两天从假摊买回来的猪大肠，放了两天已经发干，颜色灰暗。

“闻这个。”

妇人凑近，立刻往后仰，“苦味，还有股药味。”

宋意把荷叶包放在案板边上，“白芷放多了就是这味，正经卤肉不用白芷打底，压不住腥不说，还刺肠胃。”

对面瘦长脸停下手里的活，脖子伸过来听。

宋意没看他，把焯好的猪大肠放进卤汁锅，盖上锅盖。

卤香从锅沿冒出来，顺着风往四面散，围过来的人又添了十几个。

“好香，这才是卤味该有的味儿。”

“那边的我买过一份，咬两口就吐了。”

老张头的儿子举着上次买的假摊荷叶包挤进来，包里的肉干巴巴粘在纸上，“这是前天在那边买的，三十文，一口没吃完就倒了，宋娘子你给看看。”

宋意接过来闻了一下，递给旁边的人传。

传了一圈，人人皱眉。

秦井华这时候开腔了，嗓门洪亮得半条街都听得见，“各位，我是莲花村的秦井华，宋娘子的摊子我天天守着，猪下水从哪进的，用什么卤的，我一清二楚。对面那家打着'李家秘方'的牌子，跟我们宋娘子半文钱关系没有。”

人群里有人问，“那他凭什么挂李家的牌子？”

秦井华往对面一指，“你问他啊。”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转向对面。

瘦长脸的手搁在案板上，进退两难，旁边凳子空着，管账的还没回来。

宋意揭开锅盖。

卤香冲出来，浓郁厚重，带着甜味和肉香，把整条街都裹进去了。

她用长筷夹出一块猪大肠，切了十几片摆在案板上，“免费尝，不要钱。”

人群涌上来。

第一个尝的是个挑担子的汉子，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睁大，又拿了一片，“这味道，跟对面的能是一个东西？”

穿绸衫的中年妇人吃完一片直接掏钱，“给我来两份。”

后面跟着掏钱，宋意一边切一边收，手没停过。

对面假摊前面，已经一个客人都没有了。

这时候巷子里管账的回来了，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是福临酒楼上次来摊前送纸条的伙计，另一个三十来岁，管事打扮。

管账的凑到瘦长脸耳边说了两句话，瘦长脸开始收摊，动作很快，案板上的肉全扫进桶里，牌子也摘了。

秦井华急了，“跑什么？”

宋意拦住他，“让他收。”

瘦长脸拎着桶就要走，围观的人不干了，堵在前面，“说清楚啊，你这摊子到底谁开的？打着李家的牌子卖烂货，坑了我们这么多人。”

瘦长脸低着头往外挤，被一个买过他东西的妇人拽住袖子，“我那三十文呢？吃坏了肚子谁赔？”

后面又有人喊，“还我钱。”

瘦长脸被堵得没路走，急出一头汗，回头看那个管事，“哥，你说句话啊。”

管事往后退了一步。

瘦长脸嗓子拔高，“是福临酒楼的人找的我，方子也是他们给的，我就是干活拿工钱的。”

街上安静了一瞬。

宋意站在案板后面，把这句话听了个完整。

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福临酒楼，镇上开了十几年的大酒楼，居然跟这假摊有关系。

那个酒楼伙计脸白了，转身就跑。

秦井华没拦，但嘴没闲着，“福临酒楼的人都看见了啊，大家都看见了。”

管事拽着瘦长脸往巷子里钻，人群散开一条缝，放他们走了。

宋意没追，转身继续卖肉。

李亦川从街对面茶棚走过来，端着一碗没喝完的茶，没凑到摊前，靠着柱子站在三步远的地方。

宋意在案板后忙着，系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额头有细汗。

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头上带伤，站在灶房门口算账，手里攥着三文钱。

茶凉了，他没挪地方。

太阳往西偏的时候，摊上的东西卖空了。

三百二十文，一天的量，一个上午卖完。

秦井华蹲在地上啃花生，“明天还来不来？”

“不来了，消息够了。”

推车回去的路上，宋意在心里过了一遍，假摊收了，瘦长脸当众说出福临酒楼，酒楼伙计跑了，这些都有人看见。

但还不够，瘦长脸是雇来的，酒楼伙计是跑腿的，王掌柜躲在后面不露头，赵四更是影子都没有。

她还差一环。

走到镇外岔路口，李亦川从后面跟上来，把空桶从她手里接过去。

“今天那个管事的，我认得。”

宋意看他。

“赵四赌坊里收账的，去年冬天在镇北跟人动过刀子，左手少半截小指，刀疤从虎口到手腕。”

宋意回忆了一下，那个管事的确实左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赵四的人，跟福临酒楼的伙计一起出现在假摊后面，这条线连上了。

“好，回去我把今天的事补进清单里。”

进村时天快黑了，冯氏抱着李烨在院门口等着。

李烨看见宋意就伸手，“娘，饿。”

宋意把他接过来，“今天卖了三百多文，请你吃鸡腿。”

李烨搂着她脖子笑，冯氏转身进灶房热饭。

吃完饭，宋意在灯下补清单，写到最后一行，搁笔。

门外有人敲院门，三下，不急不慢。

李亦川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穿长衫戴方巾，手里拿着一封帖子。

“宋氏可在？福临酒楼王掌柜递了状子到县衙，告宋氏当街诬陷，损毁商誉，明日升堂对质。”

李亦川接了帖子，没给来人好脸。

宋意从屋里出来，接过帖子看了一遍。

王掌柜告她诬陷。

她把帖子折好塞进怀里，回屋坐下，从抽屉里抽出那封没写完的信。

“正好。”提笔把最后几行补上，“省得我找他，他自己送上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