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正宗古法,传承三代
消息是秦井华带回来的。
一路小跑进院,花生壳撒了一地。
“镇中街新开了个卤味摊,挂着牌子写'李家秘方',今早开张的。”
宋意正在案板前切猪心,刀顿了一下,没停。
“什么味道?”
“我没吃,旁边有人买了份猪大肠,咬两口就吐了,说又苦又涩,跟泡了药汁似的。”
宋意把猪心码好,擦了手。
方子送出去才五天。
她算过,照那张假方子做,头一锅还能撑住,第二锅走味,第三锅入口发苦。对方等不及,直接拿第一锅的余味撑场面就开了张。
急了。
“摊主什么人?”
“没见过,外地口音,三十来岁,瘦长脸,手上有茧子,干过厨房活的。旁边跟着个收钱的,穿得干净,像管账的。”
“牌子上写的什么?”
“'李家秘方卤味',底下一行小字,'正宗古法,传承三代'。”
秦井华说完自己先骂了一声。李家三代,李亦川他爹是猎户,李亦山是赌鬼,哪来的三代卤味。
宋意把围裙解下来搭到案板上,回屋换了件出门的衣裳。
冯氏从灶房探头,“摊子呢?”
“晚开半个时辰。”
李亦川从东墙转过来,手上沾着竹屑,看她一眼,没问,回屋取了猎刀。
宋意走到院门口,“你不用去。”
“我不进去,在外面等。”
她没再争。上回王掌柜翻脸的事没过去几天,镇上水混着,多个人盯着不算多余。
到镇上时辰时刚过。
镇中街靠南的位置,新搭的木棚底下案板支着,卤味码了两排。棚顶挂着块白布,用墨写了“李家秘方卤味”六个字。
字写得还不错,比李亦山那爬虫似的炭条字强多了。
摊前围着七八个人。一个瘦长脸男人在案板后切肉,旁边坐着个穿灰布短衫的年轻人管钱匣子。
宋意没凑过去,站在街对面布铺檐下看。
案板上猪耳朵颜色偏深,卤汁挂得不均匀,有几块明显发黑。猪大肠切面粗糙,刀工不行。猪心表面有一层白膜没刮干净。
照方子做了,手艺不到。
过了一刻钟,有人从摊前走过来,拎着荷叶包边走边吃,嚼了两口扭头就吐。
“什么玩意儿,苦的。”
旁边有人接话,“我也是,第一口还行,越嚼越不对,后面全是药味。”
宋意走过去,“大哥,你这包别扔。”
那人抬头打量她,“就是那个跟赵四打官司的?”
“对。”
那人把荷叶包递过来,“你尝尝,跟你家的差了十万八千里。”
宋意接过来没吃,打开看了看色泽,闻了一下。白芷放多了,丁香过了量,跟她写在假方子上的配比一样。
她把包裹好,“这个我留着,有用。”
回到村里,秦井华蹦起来,“那咱们去砸了他。”
“人家有摊位有牌子,你动手,衙门先抓你。”
宋意进灶房把三个荷叶包分开放好,每个压张纸条写明时辰来源。
老张头晃过来,“我儿子在镇上买了一份,难吃得要命,回来问是不是你家味道变了。”
宋意递块猪耳朵,“您尝尝。”
老张头咬了一口,“这才对,那边跟这个比一个天一个地。”
“您儿子那份还在吗?帮我留着。”
老张头应了。
傍晚收摊,进账一百八十文,比前几天少了一点。
老客不会被骗走,可新客分不清,路过镇中街看见“李家秘方”就买了,吃完觉得不好,以后两家都不再来。
这才是真正的损失。
第二天午后,陈平亲自来了。
他把那份猪大肠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凑近闻了闻。
“白芷。”
宋意点头。
“吃不死人,肠胃弱的扛不住。”陈平把荷叶包放下,“宋娘子,打算怎么处理?”
“他卖他的,我卖我的。但我要做一件事。”宋意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去镇上立字号,'宋氏卤味',不叫李家。供你的货包装也换,写明'宋氏'两个字。你铺子里挂牌子,只卖宋氏卤味,跟镇中街那家没关系。”
陈平看完纸,折好还她,“行,今天回去就刻牌子。那边的摊子你真不管?”
“管。但不是现在。”
陈平走了。
宋意收摊推车回家,走到村口,迎面来了三个人。
两个生面孔,中间夹着一个——昨天蹲在墙根揉肚子的镇上妇人。
今天她不揉肚子了,站在路中间叉着腰。
“你家的卤味吃坏了我,肚子疼了一宿拉了五回,你得赔看病钱。”
宋意看着她。
昨天还说“你家跟那边不一样”,今天就上门要钱了。中间这一夜,有人教过她。
旁边两个男人往前逼了一步,一个膀大腰圆,一个瘦高个。
李亦川从宋意身后走上来,站到她右侧。瘦高个看了他一眼,往后缩了半步。
宋意松开推车把手,“大姐,昨天你吃的是镇中街那个摊子的猪心,不是我家的。”
妇人嚷起来,“都是李家的,都一样。”
宋意从车底布兜里取出荷叶包打开,又从车上取下今天没卖完的一小块猪心,两块摆在一起。
左边发暗,白膜残留,切口粗糙。右边色泽均匀,切面平整,卤香还在。
“哪个吃坏你肚子的,你自己分得清。”
妇人的手从腰上放下来了。
膀大腰圆那个往前挤,“别扯这些,吃坏了人就得赔。”
宋意抬头看他,“你是谁?”
“我是她男人。”
“她昨天在镇上一个人,今天多了两个男人护送,夫妻感情真好。”
膀大腰圆的接不上话。
宋意看回那妇人,“话说明白。昨天你吃的是镇中街假摊子的东西,不是我的。你要赔钱找他们。非说我的有问题,行,咱们去县衙,我有留样,找郎中验。真是我的问题,我赔你十两。”
她顿了一下。
“不是我的问题,诬告反坐,你赔我。”
妇人脸白了,回头看膀大腰圆那个,那人也没主意了。
李亦川往前一步,挡在宋意身前,低头看着那两个男人。没说话,就站着。
膀大腰圆的咽了口唾沫,拽了妇人,“走了走了,认错人了。”
三人走得飞快。
宋意重新推车往院门走。
李亦川跟在旁边,“昨天你跟她搭了话,今天就被人盯上,镇上有人跟着你。”
宋意推车进院,“说明假摊那边和闹事的是一条线。从偷方子,到开摊,到雇人上门,一环扣一环。”
李亦川把院门闩上。
宋意把车停稳,“证据还不够硬,赵四没露面,王掌柜也没亲自出来。再等。等那边吃坏的人够多,我带着东西去县衙,不是打嘴仗,是收网。”
晚上她在灯下写了一份清单,从半月前料包被拆开始,每件事的日期人物证据列得清清楚楚。
又抽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收信人是县衙。
没写完,折好收进抽屉。
还不到时候。
院外传来李亦川削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稳。
宋意吹了灯躺下来。
明天还得出摊,生意不能停。
赵四想耗,她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