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李家卤味
假摊收了之后，镇中街安静了三天。
第四天开始，宋意的摊前排起了队。
不是一般的排队。从案板前一直排到巷口拐弯处，有镇上的，有隔壁村的，还有两个从县城来的——说是亲戚在镇上买过猪耳朵捎回去，吃完专门跑来买第二回。
秦井华坐在摊旁剥花生，嘴里念叨着数，“二十七、二十八……三十一个了，还没到午时。”
宋意切肉的手没停。今天备的量比往常多了一倍，照这个速度，午时前能卖空。
卖空就是问题。
下午的客人买不着，来两回扑空，第三回就不来了。
当天收摊回家，宋意蹲在灶房里量尺寸。一口大锅占了整个灶眼，旁边堆着柴和木桶，转个身都费劲。
冯氏从院里探头，“量什么？”
“再添一口锅，这灶房放不下。”
冯氏进来看了一圈，“院里搭个棚子，砌个灶台，放得下。”
宋意想了想。院东那面墙根空着，搭三尺宽的棚子不挡路，灶台砌矮些，冯氏不用弯腰也够得着。
“行。”
第二天李亦川进山前问了一句，“买锅还是借锅？”
“买。铁锅四十文，到镇上王铁匠那里定，厚底的，口径要比现在这口大两寸。”
李亦川点头，出了门。
锅是第三天取回来的。李亦川扛着锅从村口走到家门口，肩上的铁锅黑亮亮的，路上遇见的人全回头看。
老张头在墙根底下喊，“李家又添家当了？”
李亦川没搭腔，把锅放到院里新砌的灶台上，大小刚好。
宋意出来试了试，往锅里倒了半桶水，架上柴点火。水烧开，锅底没有渗漏，火力均匀。
“成了。”
从这天起，家里分了工。
冯氏天不亮就起，把头天泡好的猪下水捞出来，一根一根翻洗。猪大肠翻三遍，猪心剖开去血块，猪耳朵上的细毛用刀刮干净。老太太手慢，但干净，一副下水经她手出来，比宋意自己弄的还利索。
李亦川负责两件事。
第一，每天寅时去镇上张屠户那里取猪下水。六副，用扁担挑着，天亮前送回家。张屠户现在给他留专门的份，别人来晚了买不着。
第二，出摊时守在旁边。不帮着吆喝，不跟客人搭话，就搬桶、磨刀、收拾案板。有人多看宋意两眼的，他站过去挡一下。
秦井华有一回凑过来嘀咕，“你这跟庙门口的石狮子似的，杵着不动也吓人。”
李亦川递给他一块猪耳朵，“吃你的。”
秦井华接了肉，嘟囔着退回去。
生意好了，钱匣子里的铜板每天都在涨。
头三天，两百八、三百一、二百九。
第四天起稳住了，日日过三百文。加上陈平那边三十份的货款，一天的流水将近四百文。
宋意每晚算账，铜板码成一摞一摞，十文一摞，摆在桌上数。李亦川坐旁边削木头，偶尔抬头看一眼。
“今天多少？”
“三百四十文，去掉本钱，净赚两百一。”
“嗯。”
“你'嗯'什么，知道两百一是多少吗？一个月六两多，加上陈平的，能到十两。”
李亦川把削好的木片放下，“够开铺子了？”
宋意手里的算盘停了。
她没提过开铺子的事。那天在镇外说了一句，之后再没跟任何人讲。
“你记着呢？”
“记着。”
宋意低下头继续拨算盘，没再说话。
铜板哗哗响，她拨得比平时快了些。
第十天，宋意做了个决定。
她去镇上木匠铺订了一块木板，两尺长一尺宽，刨得平整。回家后用墨写了四个字——宋氏卤味。
写完看了看，又擦掉，重新写。
李家卤味。
冯氏从灶房出来，看见那块牌子，站了一会儿。
“写李家？”
“嗯。陈平那边挂的是'宋氏'，摊前的牌子用'李家'。外头认牌子，两块牌子两条路，谁也顶不了谁。”
冯氏没说话，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碗糖水出来放在宋意手边。
宋意看了一眼，“什么意思？”
“写字费神。”
宋意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
牌子晾了一天，第二天带到摊前挂上。木板用麻绳吊在棚柱上，风一吹晃两下，“李家卤味”四个字朝着街面。
秦井华围着牌子转了两圈，“不错不错，有模有样，就是字丑了点。”
“你来写？”
“我不识字。”
“那闭嘴。”
牌子挂上第一天，多来了五个新客人，都是路过看见牌子才停下来的。有人问，“你家就是跟假摊打擂台那家？”
宋意切着肉，“假摊没了，就剩我一家。”
那人买了两份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来，“味道真不错，明天还来。”
到第三天，牌子底下多了个篮子，里面放着几片生姜和一把花椒，是宋意拿来给客人闻的。谁要问底料新不新鲜，直接伸手拿起来看。
这天午后，张勇正来了。
不是来买肉的。他手里没拿钱袋，腰间别着旱烟杆，站在摊子侧面等客人散了才开口。
“宋娘子，有件事得跟你说。”
宋意擦着案板，“张叔请讲。”
张勇正蹲下来，烟杆在地上磕了两下，没点。
“镇上有人去衙门递了状子，告你的摊子占道经营，说你在村口摆摊挡了路，又说你在镇中街没交摊位税，两头占便宜。”
宋意手上的动作停了。
“谁递的？”
“没打听到名字，镇上管市税的张书办跟我透了个底。说是有人拿着状子去的，写得还挺像回事，引的是去年县里发的市集条例。”
宋意把抹布搁下来。
村口摆摊，她交过张勇正两次场地费，每次十文，有收条。镇中街那天是临时的，只去了一回。但状子既然递了，衙门就得查。
查下来她没问题，但一来一回耽误工夫。不出摊就没收入，对方要的就是拖。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下午递的，衙门还没批，张书办说看看情况再定要不要查。”
宋意看着牌子上“李家卤味”四个字。
生意越好，盯着的人越多。赵四那边还没动静，这头又冒出新的。
“张叔，摊位的事我明天去镇上问清楚。”
张勇正站起来，“我把村里的收条给你带上，占道的事至少村里这头没问题。镇上那次……你得自己想办法。”
宋意点头。
张勇正走了两步又回来，压低声音，“还有一句话。递状子那人，张书办说穿得挺体面，不像普通百姓，倒像是替人跑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