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让我看看你的伤
孙婆子的嘴没闲着。
第二天一早,她端着洗衣盆蹲在井边,旁边围了三四个妇人。宋意出摊路过,隔着半条巷子听见尾巴。
“……男人跟在后头搬桶磨刀,跟使唤长工似的,也不嫌丢人。”
“那李亦川打仗回来的人,脾气不该这么软吧?”
“软不软你看他媳妇就知道了,赚了钱全攥自己手里,男人连个铜板都摸不着。”
宋意没停步,推着车继续走。
秦井华跟在后头,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别理她。”宋意说。
“我不理她,但她那张嘴早晚得招祸。”
摊子照常摆,客人照常来。上午卖了一百多文,日子跟往常没区别。
中午收摊回家,院门开着。
冯氏不在灶房,不在堂屋,院子里也空。
李烨蹲在门槛上玩木马,宋意问他,“奶呢?”
“出去了。”
“去哪了?”
“井那边。”
宋意愣了一下,放下推车往井边走。
还没走到,就听见冯氏的声音。
不是平时在家里念叨的那种声音。是拔高了嗓子,当街喊出来的。
“孙婆子,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宋意走到巷口,看见冯氏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攥着纳鞋的锥子,另一只手叉着腰。孙婆子被堵在井沿,身后退不了,左右两个帮腔的妇人缩在后头没敢动。
“我儿媳妇赚钱养家,我儿子给她搭把手,这叫过日子。你家男人天天躺炕上让你伺候,那叫什么?叫废物。”
孙婆子脸涨红了,“冯嫂子你说谁废物——”
“我说谁谁知道。”冯氏往前逼了一步,锥子尖朝下,“我家的事轮不到你来嚼。宋意是我儿媳妇,她赚的钱是李家的钱,她使唤我儿子干活那是两口子的事,你管得着?”
旁边几个妇人缩着脖子往后退。冯氏这人平日里不声不响的,一旦开口,嗓门比秦井华还亮。
孙婆子还嘴,“我又没说你……”
“你没说我?昨天在井边说我儿子跟条狗似的,今天早上又说我儿媳妇拿捏男人,你当我耳朵聋了?”
冯氏把锥子往井台上一拍,铁尖嵌进石头缝里,“我把话撂这儿。以后谁再在背后嚼我家的舌根,别怪我上门去找。我冯氏一辈子没求过人,也没怕过人。”
井边静了。
孙婆子端着洗衣盆灰溜溜地走了,那两个帮腔的跟着溜。
冯氏把锥子从石缝里拔出来,转身,看见宋意站在巷口。
两人对视了一下。
冯氏把锥子往腰间一别,“看什么看,回去做饭。”
宋意没动。
冯氏走到她跟前,脚步比平时快,经过的时候没看她,声音压低了。
“我是替我儿子出头,不是替你。”
宋意跟在她身后往家走,嘴角动了一下,没吭声。
回到家,冯氏进灶房烧火,宋意在院里卸货。李烨跑过来抱她的腿,她把他抱起来,进了灶房。
“娘,今天猪耳朵剩了一份,我留着没卖。”
冯氏头也不回,“剩了就明天卖。”
“不是剩的,是我专门留的。今天那批里头有一只耳朵卤得最好,颜色最正,我舍不得卖,想着留给您尝尝。”
冯氏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宋意把用油纸包好的猪耳朵放到灶台边上,“晚上切了配粥。”
冯氏没说话,用火钳把灶里的柴拨了拨。过了半晌才说了一句。
“我不爱吃猪耳朵。”
“那我给您换猪心?”
“猪心也不爱。”
宋意看着她的背影,“那您爱吃什么?”
冯氏拨火的手停了。半天才转过头,“你那个卤猪蹄,上回闻着挺香的。”
“行,明天给您做。”
冯氏转回去继续烧火,没再说话。
晚饭的时候,那份猪耳朵切了端上桌。冯氏嘴上说不爱吃,筷子却夹了三块。李烨抢着要,冯氏把自己碗里的分了一半给孙子。
宋意吃饭没抬头,但心里记着。
饭后冯氏去哄李烨睡觉,宋意在灶房收拾明天要用的东西。李亦川进来帮她搬桶,搬完没走,靠在门框上。
“今天的事我听秦井华说了。”
宋意把料包系好,“哪件?”
“我娘骂人那件。”
“你娘嗓门真大,我站在巷口都听得一清二楚。”
李亦川没接这话,过了一会儿才说。
“她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宋意手里的绳子打了个结,抬头看他。
“骂完人回来,哼了一路的小调。”李亦川的视线落在灶台上那只空碗上,“她以前在家从来不主动护人,今天出了门去骂孙婆子,回来脸都是红的。”
宋意把料包放进木匣里,“她说是替你出头。”
“我知道。”
“但她骂的那些话,护的是我。”
李亦川没否认。
宋意把木匣盖上,手搁在盖子上没动。婆婆今天那番话,比她自己回嘴管用十倍。村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媳妇跟人吵,别人说你泼。婆婆替媳妇出头,那是一家人心齐。
以后谁再想从婆媳关系上挑拨,先得掂量掂量冯氏那把锥子。
“明天我做猪蹄。”宋意站起来,“你娘点的。”
“她爱吃甜的。”
“我知道,加冰糖。”
李亦川嗯了一声,转身要出去。
“等一下。”
他停住。
宋意看着他的背,目光落在他右肩上。今天搬桶的时候她注意到了,他右手抬过头顶的时候有一个很小的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你右肩怎么了?”
李亦川没转身。
“搬桶的时候你换了两次手,以前不换的。”
他站在门框边上,背对着她。院子里的风灌进来,吹动他的衣摆。
“旧伤。”
“什么时候的?”
“很早了。”
“多早?”
李亦川侧了侧头,没回过身来。
“不碍事。”
宋意盯着他的后背。她是大夫,肩部受过伤,不及时处理会留下粘连,时间久了活动受限。他每天砍柴挑水搬货,右肩的负荷不小,现在还能撑,再过几年呢?
“让我看看。”
“不用。”
“我是大夫。”
“你是卖卤味的。”
宋意被噎了一下。
李亦川迈出门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等以后再说。”
他走远了。院子里又传来削木头的声音,一下一下。
宋意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坐在台阶上的背影。右肩的位置,衣裳底下不知道是什么样的疤。
他打了八年仗,身上的伤不会只有一处。她见过他手臂上的刀疤,见过他后腰的箭伤,但从来没问过。他也从来不说。
她把这件事记下了。
等以后。
什么时候是以后?
宋意转身回屋,把明天要用的冰糖从柜子里翻出来,称了二两,用纸包好放在灶台上。
做猪蹄的事不能忘。婆婆今天护了她,她得记着。
院子里削木头的声音停了。
宋意吹灯躺下来,翻了个身面朝墙。
脑子里转的不是猪蹄,也不是孙婆子。
是李亦川那句“等以后”。
他不让看,是怕她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