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别等我

周盛没让宋意等太久。

三天后，他自己来了。

那天是个阴天，风大，宋意把棚子绳子多系了一道。秦井华在旁边剥花生，嘴里嘟囔着冷，手没停。

一辆青布小骡车停在村口，车上下来个人。

三十出头，白面皮，穿灰蓝长衫，腰间系着块玉佩，手里还提了个食盒。走路不快不慢，步子稳当。

秦井华花生壳吐了一半停住了，“来了。”

宋意没抬头，继续切肉。

周盛走到摊前，没急着开口，先扫了一圈。摊子不大，一张案板一辆推车一个棚子，干净利落。排队的人有七八个，从村里来的，也有从镇上走过来的。

他站在队尾等了一会儿。

秦井华看了宋意一眼，宋意摇头。

等前头几个客人买完走了，周盛才走上前。他把食盒搁在案板边上，笑了一下。

“宋娘子，初次见面，我姓周，镇上做些小生意的。”

宋意擦了擦手，“知道。”

周盛没在意她的直接，打开食盒，里头是一碟桂花糕，一碟栗子酥。

“听说宋娘子家有个小公子，这是我铺子里做的点心，不值什么钱，给孩子尝个鲜。”

宋意没碰食盒，“周掌柜有事直说。”

周盛把食盒盖上，退了半步，打量她一眼。这女人比他预想的年轻，手上带着卤料的颜色，围裙系得紧实，一双眼睛很平静。

他心里的算盘又拨了一下。

“那我就不绕弯子了。”周盛负手站着，“我在镇上有八个铺面，其中两个做熟食。宋娘子的卤味我尝过，手艺确实好。但村口这个位置，辐射不到镇上的客源，每天走路来买的人终归有限。”

宋意没接话。

周盛接着说：“我想跟宋娘子合作。你每天供货给我，猪耳朵、猪蹄、卤下水，量多少咱们商量着来。我在镇上两个铺子替你卖，价格由你定。我只收三成利润作分成。”

三成。

秦井华在旁边差点呛了花生。三成不少了，宋意现在一天赚两三百文，搬到镇上卖，客源翻倍，一天至少能出五六百文。三成就是近两百文。

宋意在心里算了另一笔账。

供货给他，定价归她，听着公道。但铺面是他的，客人是他的，渠道是他的。她只负责做。做得好，他赚大头。做得不好，他随时换人。

今天给三成，明天要四成，后天嫌她供货慢另找别人，到时候方子在手，客源在手，她连个摊子都不用摆了。

“周掌柜，我现在一天能出多少货，你清楚吗？”

周盛点头，“一天三百文上下，旺的时候四百。”

“那你觉得我供得起镇上两个铺面的量？”

周盛笑了笑，“供不起可以扩。你雇人也好，找帮手也好，前期投入我可以先垫。”

宋意手里的刀放下了。

他连这一步都想好了。前期垫钱，后期从分成里扣。她欠他的，就得受他管。

“周掌柜，我问个事。”

“你说。”

“你那八个铺面，有没有哪个掌柜是先欠了你的钱，再给你干活的？”

周盛的笑收了收。

秦井华花生都不嗑了，眼珠子在两人之间转。

宋意把刀重新拿起来，继续切手里那块猪头肉。

“你这个合作，说白了就是我给你供货，你卖钱，你分给我七成。但铺面你的，客人你的，价格虽然我定，但我没铺子你不卖，我的货就堆家里。到时候是合作还是给你打工，全看你的心情。”

周盛没立刻反驳。

宋意把猪头肉切好，装进油纸，递给排队等着的下一个客人。收了钱，才回头看他。

“我不合作。”

周盛脸上没怒气，反而点了下头。“宋娘子是个明白人，看得透。那我换个说法——不叫合作，叫代销。你的货，你的价，你的牌子，我只出铺面，收租金。一个月二两，如何？”

一个月二两租金。

宋意想了想。镇上铺面的行价她打听过，好位置要三两到五两，差一点的也得一两半。他开二两，不贵。

但问题不在价格。

“周掌柜，你镇上有两个熟食铺面，自己不卖卤味，反而要租给我卖？”

周盛没说话。

宋意接着问：“是你自己做不出这个味道，还是你觉得不值得自己做？”

周盛笑了。这回笑里带了点别的东西。

“宋娘子，实话跟你说。我不缺卖卤味的铺子，我缺的是你这个人。你的手艺是一方面，你做生意的路数是另一方面。从村口摆摊做到现在，赵四折腾你三回，你不光没倒，还越做越大。这种人，我愿意花钱结交。”

宋意听出来了。

周盛不是赵四。赵四想弄死她，周盛想收编她。

收编比弄死更难对付。因为他给的条件看着合理，拒绝了反而显得她不识好歹。

这时候，院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李亦川从巷子里走出来，右臂吊着布带子，左手提着一桶水。他走到摊子边上，把水桶放下，没看周盛，直接问宋意。

“还有什么要搬的？”

宋意摇头。

李亦川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周盛身上。

周盛打量了他一眼。高个子，瘦，脸上没表情，肩上缠着伤布。站在那里不说话，但站的位置卡得很准，刚好挡在宋意身前半步。

周盛心里估量了一下这个人。

传闻说他是煞星，打了八年仗回来的。看他站姿和眼神，倒确实不像普通庄户人。肩上有伤还出来，说明不放心自己媳妇一个人面对。

“这位是李家大哥？”

李亦川没答话。

宋意开口了，“周掌柜，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管是合作还是代销，现阶段我都不考虑。我自己的摊子自己经营，赚多赚少看本事，不靠别人的铺面。”

周盛没急着走，手指摩挲着腰间玉佩，看了看摊前排队的几个人，又看了看村口那条窄土路。

“宋娘子，我再说句话，你听完我就走。”

宋意点头。

“你这摊子在村口，一天三四百文，到顶了。村里就这么多人，镇上肯走过来的更有限。你想往上走，早晚得进镇。进了镇，铺面要租，位置要抢，人脉要经营。赵四在镇上盘了十几年，你一个人硬闯，成本比跟我合作高十倍。”

他说完，拿起食盒。

“今天的点心留给小公子，不管合不合作，都是个见面礼。”

他把食盒放在案板角上，转身往骡车走了几步。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着宋意。

“你们守得住村口，守不住镇上。”

周盛上了骡车，车夫一扬鞭子，骡车顺着土路往镇子方向去了。

秦井华把花生壳全吐干净，站起来，“这人比赵四难缠。”

宋意没说话，把食盒打开看了一眼。点心做得精细，不像随手买的。

李亦川站在旁边，看着骡车消失的方向。

“他说的是实话。”

宋意把食盒盖上。

“我知道。”

她知道周盛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村口的摊子有天花板，镇上才是主战场，而镇上的游戏规则不是她一个外来户能轻易改的。

但她也知道另一件事。

周盛今天来，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他肯亲自跑到村口来找她谈，说明她的摊子已经让他觉得有价值。

有价值的东西，才有谈判的筹码。

她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进镇，而是把手里的筹码攒够。

“收摊。”宋意把刀擦干净裹进布里，“今天早点回去，你该换药了。”

李亦川没动，“你打算怎么办？”

宋意推着车往回走，走了几步才回头。

“他说我守不住镇上。那我就先让镇上的人，自己走到村口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