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睡不着的夜
李烨那天晚上没回自己屋睡。
冯氏来抱他,他不松手,两只胳膊死死箍着李亦川的脖子,脸贴在他爹胸口,眼泪把衣襟洇湿一片。
“爹,你别废了。”
李亦川用左手拍他后背,拍得很轻,一下一下的。
“不废。”
“你骗我。”
“没骗你。”
李烨抽噎了好一阵,嗓子都哑了。冯氏站在床边叹气,伸手去够孙子,李烨把头埋得更深,不让碰。
宋意端了碗温水进来,放在床头柜上。她没凑过去,只在门口站着。
李烨哭累了,慢慢松开手,趴在李亦川胸口,一抽一抽地喘。
过了会儿,他翻过身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看着宋意。
小孩儿从床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走到她跟前。
宋意蹲下来,跟他平视。
李烨的手伸出来,抓住了她的食指。手指头凉的,还在发抖。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娘。”
宋意的手僵了。
这个字从她穿过来到现在,李烨一次都没喊过。他叫她“婶子”,后来改口叫“宋意”,再后来什么都不叫,需要她的时候就拽她的衣角。
冯氏跟她解释过,说孩子记事早,他亲娘走的时候他才两岁,但他记得。后来李亦山带回来的那些女人,有一个打过他。从那以后,他不叫任何女人“娘”。
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抓着她的手指,嘴唇哆嗦着又喊了一声。
“娘,你让爹去治腿。”
宋意把他抱起来,孩子的脑袋搁在她肩窝里,两条腿盘在她腰上。很轻,瘦得硌人。
“会去的。”
李烨的手攥着她后领口的布,“治好了,爹还能抱我吗?”
“能。”
“那你呢?”
“我什么?”
“你不走吧?”
宋意的手收紧了些,“不走。”
李烨把脸埋进她脖子,不再说话。过了一阵,呼吸变得均匀了,睡着了。
宋意抱着他坐到凳子上。冯氏在旁边抹了把眼角,“这孩子,从来不跟人亲近。他亲大伯在的时候,家里来一个女人走一个女人,有个姓周的,喝了酒嫌他哭,一巴掌扇过去,脸上肿了三天。”
宋意低头看怀里的孩子。他睡着了还攥着她的衣服,手指头蜷着,指甲盖里有泥。
“以后不会了。”宋意说。
冯氏看了她一眼,没接话,转身出去了。
屋里就剩三个人。李亦川靠在床头,一直没出声。宋意抬头,跟他对上视线。
他看着她怀里的孩子,眼睛里那层常年蒙着的冷意退了些。
“他从没喊过。”李亦川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
“你不介意?”
“介意什么?”
李亦川没说,偏过头去看窗外。院里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见。
宋意把李烨抱到里屋的小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孩子的手还抓着她的衣角,她掰了两下才掰开。
回到李亦川屋里,他还没躺下。
“你该睡了,肩上有伤。”
“我睡不着。”
宋意把水碗递给他,“那就喝口水躺着,不睡也得歇。”
李亦川接过碗,喝了一口,放下。
“宋意。”
“嗯?”
“他以前做噩梦,醒了就哭,谁哄都不管用。”
宋意拉了把凳子坐下。
“有一回半夜惊醒,喊的是'别打我'。”李亦川的左手攥着被角,“我回来的时候他三岁,见了我就躲。我蹲在地上等了半个时辰,他才肯让我摸他的头。”
宋意没插嘴。
“李亦山欠他的,我还不完。”
“你不用还。”宋意看着他,“你是他爹,不是他大伯。你把日子过好了,他自然就好了。”
李亦川垂下眼。
宋意站起来,“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你先养伤。腿的事我去安排,你别操心。”
她走到门口,李亦川在后面说了句话。
“谢你。”
宋意没回头,“一家人,不说这个。”
她回了自己屋,没点灯,躺在床上。
李烨喊她娘的声音还在耳朵里转。上辈子她是孤儿,没人喊过她妈,她也没喊过别人妈。这辈子穿过来,有了婆婆有了男人有了孩子,日子一天天地过,过着过着就真成了一家人。
她翻了个身,想了想接下来的事。
李亦川的腿要治,五十两抚恤银拿去看周师傅,家里就只剩四两周转。摊子不能停,每天的流水是最要命。赵四那头刚消停几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来。
还有张书办,这回被她堵了回去,但赵四不会就此罢手。
事情一件一件来,先治腿,再说别的。
第二天一早,宋意照常出摊。秦井华推车,她跟在后面。到了村口,该来的客人都来了,生意没受影响。
上午卖了一百六十文,比往常还多了些。有几个生面孔,不是村里人,从镇上专门走过来买卤味的。宋意记着脸,多问了一句住哪里。
“镇东的,听人说你这儿猪耳朵做得好。”
“尝尝看,不好下次不来。”
那人买了两份走了。
中午收摊,宋意算了账。秦井华在旁边嗑花生,忽然说了句。
“我今天早上去镇上送货,在陈平铺子里听见个事。”
“什么事?”
“有人在打听咱们摊子,问一天能赚多少钱,摊位在哪,东家是谁。”
宋意收钱的手停了,“谁打听的?”
“陈平没看清人,说是个穿长衫的,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的。”
“说了什么没有?”
秦井华把花生壳吐掉,“说了一句,说咱们这摊子要是卖的话,他出五两银子收。”
五两银子收一个每天能赚两三百文的摊子。
宋意把钱匣子锁上,“还说别的没有?
”就这些。陈平让他留个名号,那人没留,走了。“
宋意推着车往回走,脑子在转。
五两收摊子,这话不是说给陈平听的,是说给她听的。放出风去,让她知道有人想吃掉她的生意。
赵四的路子她熟,正面打不过就使阴招。但这回的手法不太一样,不像赵四的风格。赵四做事要么砸摊子,要么买通衙门,不会拿五两银子出来收购,那太小家子气。
换了人?
还是赵四背后另有别人?
宋意回到家,把这事跟李亦川说了。他正在屋里喝药,听完放下碗。
”周盛。“
宋意愣了下,”谁?“
”镇上开肉铺的周盛,三十出头,白面皮,穿长衫。“
”你认得?“
”以前在镇上见过。他跟赵四不是一路人,自己做生意的,手里有七八个铺面。“
宋意坐下来,”他为什么盯上我的摊子?“
李亦川把空碗搁一边,”卤味赚钱,他看见了。“
宋意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周盛要是跟赵四没关系,那就是另一个麻烦。赵四是想整死她,周盛是想吃掉她。一个要命,一个要钱。
她还没开铺子呢,就已经有人惦记上了。
”五两银子。“宋意冷笑了一声,”他倒是会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