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无赖妇人
宋意放下刀，看着那个妇人。
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卖布的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穿着一件半旧的褐色褂子，手指粗短，指上没有做针线活留下的茧子。
布摊上铺着几匹布，颜色花样都有，但叠得松松垮垮，不像做惯了布匹生意的人。
宋意没急着开口。
排队的客人开始交头接耳，有几个往后退了两步。
妇人声音更大了，“就是她摊子上那个男人！刚才在我这边晃了好半天，等他走了我一数钱，少了三百文！”
她指的是李亦川。
李亦川坐在板凳上没动，连眼皮都没抬。
秦井华急了，“你胡说什么？我们家人一直在这儿站着，谁去你那边了？”
“我亲眼看见的！就是他！”妇人拍着桌子往这边走了两步，“你们要是没偷，就让巡丁来搜！”
宋意看了眼四周。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集市口那两个巡丁已经往这边看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出戏唱的不是偷银子，是要引巡丁过来。巡丁一来，摊子得停，客人得散。等查完，哪怕查出来是冤枉的，这一上午的买卖也黄了。
更狠的是，传出去一句“宋记卤味的人偷东西”，比什么都毁名声。
宋意擦了擦手，从案板后面走出来。
“搜。”
妇人愣了。
“你说我偷了你的银子，行。”宋意伸开两只手臂，“你来搜，当着这些人的面。口袋也好，钱匣子也好，你随便翻。”
妇人没想到她这么干脆，嘴巴张了张，半天没接话。
宋意又说，“不过搜完了我的，我也得看看你的。”
“看我什么？”
宋意走近一步，目光落在妇人的左手袖口上。
袖子鼓着，里面塞了东西。
“你那袖子里揣的什么？”
妇人下意识缩手，往后退了半步。
围观的人目光跟着转过去。
宋意没逼她，转头对已经走过来的巡丁说，“这位大姐说我的人偷了她三百文。我愿意被搜，但我也要她把袖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如果她袖子里就装着三百文，那这出戏就不用往下唱了。”
巡丁看看宋意，又看看妇人，“把手伸出来。”
妇人脸色变了，“我袖子里装的是我自己的钱，跟她有什么关系？”
“你刚说少了三百文，”巡丁指着她袖口，“要是钱就在你身上，那还少什么？”
妇人嘴唇动了几下，目光往人群后面飘了一眼。
宋意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人群边上，有个穿短褐的男人正在往后溜。
就在这时，李亦川动了。
他一直坐在摊位后面的板凳上，从妇人开始闹就没起身。但他的眼睛一直没看妇人这边。
他看的是卤锅。
宋意的卤锅放在推车上，盖着木盖子，旁边码着没开封的牛肉。
李亦川站起来的时候，有个人正从摊子侧面绕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里装着什么看不清，但有一股子馊味。
那人走得快，趁所有人都在看妇人那头的热闹，已经靠到了推车跟前。手抬起来，桶口对着卤锅——
李亦川左手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
桶歪了，里面的东西泼出来一半，全洒在地上。泔水。菜叶子、馊饭粒、烂菜帮子，混着一股酸臭味。
围观的人全转过头来。
那人被攥着手腕动弹不得，脸上的慌张盖都盖不住。二十出头，瘦，一身短褐，手臂上有个烫疤。
秦井华跑过来一看地上那滩东西，当场炸了，“你他娘的往我卤锅里倒泔水？”
巡丁也看见了，两步跑过来，“怎么回事？”
宋意看着地上那滩泔水，又看看被李亦川攥着的人，再看向那个还没来得及跑掉的妇人。
一明一暗，两路夹击。
前面用假偷窃引开所有人注意，后面趁乱往卤锅里倒脏东西。
要是得逞了，今天的货全毁，名声也全毁。谁敢买一口吃的摊子连泔水都管不住？
宋意走到巡丁面前，“这位大姐冤枉我偷银子是假，这个人趁乱毁我的货才是真。两件事一起的，请巡丁查清楚。”
妇人见事情败了，转身就跑。没跑两步，排队的大婶一脚绊了她，人摔在地上，袖子里的铜钱撒了一地。
“跑什么？心虚了？”大婶叉着腰站在旁边。
巡丁把两个人都拦下了。被李亦川攥着的瘦子早就不挣扎了，两条腿发软，站都站不稳。
李亦川松开手，退回到摊位旁边坐下。从头到尾，他没说一句话。
宋意看了他一眼。
他也看了她一眼。
两个人谁都没开口。不用说。她管前面，他管后面，配合得跟排练过一样。
巡丁问了那瘦子几句，瘦子哭丧着脸说是有人给了他二百文让他来倒桶脏水，问是谁给的，说不认识，在巷子口碰见的。
妇人那边也差不多，死咬着说是有人给了她五百文让她来闹一场，不知道是谁。
巡丁把两人都带走了，说要送到管事那里问清楚。
围观的人散了一部分，剩下的反而凑得更近了。
“这卤味闻着可真香。”一个老头站在摊前，“刚才那阵子我一直想买没买着。”
“卤牛肉还有没有？”后面有人喊。
秦井华赶紧吆喝起来。
宋意重新站回案板后面，拿起刀继续切肉。手很稳，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有人在旁边小声议论。
“这摊子得罪谁了？又占位子又泼脏水的。”
“谁知道，这娘子手艺好，挡人财路了呗。”
“她男人是哪个？刚才一只手就把人拎住了。”
“村口那个……莲花村李家的。”
“哪个李家？”
“就是那个，打仗回来的。”
议论声压得很低，但宋意听见了。
她没在意，继续卖货。
人群后面，有个穿青布衫的中年人一直站着没走。他盯着李亦川看了很久，眉头越皱越紧。
这人五十来岁，腰板挺直，右手背在身后，站姿跟普通赶集的不一样。
他看了好一阵，忽然转身走了。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又看了一眼。
李亦川正好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人群缝隙里碰上了。
中年人的脚步顿住了。
李亦川的表情没变化，但坐在板凳上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中年人张了张嘴，没出声，转身走进了人流里。
宋意忙着收钱没注意到这一幕。
但李亦川的目光追着那个背影，一直到看不见为止。
他的左手慢慢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那个人，他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