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防火之夜
第二天一早，那年轻人被绑在村口老槐树底下。
全村人都来看了。火折子搁在旁边的石头上，宋意没多解释，只说了句：“昨晚跟着我回来的，身上带着这个。”
村长看了看那年轻人，又看了看火折子，脸黑了。
“谁派你来的？”
年轻人低着头，嘴唇哆嗦，一个字不说。
村长也没再逼。他转头跟宋意说：“这事我记下了。人先关着，你要报官就报官，不报也行，村里人都看见了。”
宋意点头。
她没打算报官。报官没用，但全村人的眼睛有用。
从今天起，莲花村的人都知道，有人要对李家动手。谁再敢来，一百多双眼睛盯着。
——
回到家，宋意蹲在灶房门口想了很久。
周盛派人跟踪她，带着火折子。昨天没得手，不代表明天不会再来。
她看向院里的推车。车上码着两只木桶，桶里是卤汁和半成品的猪下水。推车旁边，是那口大铁锅。
那口锅，是她的命.根.子。卤汁养了两个月，每天加料加水，味道都在里头。锅毁了，一切从头来。
“秦井华。”
秦井华正蹲在院门口啃花生，听见喊站起来。“在呢。”
“今天收摊早一点，把卤锅搬回家。”
“搬回家？那明天怎么出摊？”
“明天一早再推出去。白天摆在村口没事，晚上必须搬回来。锅不能离人。”
秦井华挠了挠头，“你觉得他还会来？”
“换你是周盛，花了八十两买回去一张废纸，派去的人又被当众绑了，你咽不咽得下这口气？”
秦井华不吭声了。
宋意又说：“今晚你别回家了，住这儿。再叫上陈平和他弟，我给工钱。”
“叫他们干什么？”
“守夜。”
——
傍晚，卤锅搬进了灶房。
宋意把灶房的门闩上了新的铁栓，窗户用木板钉死，只留了一条缝通风。
陈平带着他弟陈安来了。两个人一个壮一个瘦，陈平膀大腰圆，陈安精瘦但跑得快。
宋意给了每人五十文。“今晚在院子里待着，轮流睡。看见生人靠近，喊就行。”
陈平拍胸脯，“嫂子放心，有我在，苍蝇都飞不进来。”
宋意没理他这话。她把李烨哄睡了，冯氏也进了屋。
院子里，秦井华和陈平兄弟三人坐在石桌旁，面前摆了一碟花生、一壶凉茶。陈安靠着墙根打盹，陈平嘬着牙花子数星星。
李亦川没在院子里。
他坐在屋顶上。
右腿夹板搁在瓦片上，左手撑着身子，整个人缩在屋脊的阴影里。从这个位置，院里院外的动静，全能看见。
宋意在屋里听见瓦片响了一声，抬头看了看房梁，没出声。
他要上去，拦也拦不住。
——
子时刚过。
陈平靠着桌腿睡着了，嘴里还含着半颗花生。秦井华蹲在院门后面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陈安倒是醒着，蹲在墙根底下抠指甲。
院外的土路上，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陈安耳朵尖，第一个站起来。他往院门方向挪了两步，还没开口，门外忽然亮起一团火光。
有人把浸了油的布团点着了，往院墙里面扔。
火团落在推车旁边，油在地上溅开，火苗窜起来老高。
“着火了！”陈安喊了一嗓子。
秦井华从门后面弹起来，踢翻了凳子。陈平也醒了，花生喷出来。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个黑影往巷子口跑。
屋顶上，瓦片响了一声。
李亦川从屋脊上翻下来。他的右腿落地时歪了一下，身子晃了晃，左脚蹬地往前冲了出去。
一条腿带着夹板，另一条腿撑着全身重量，他追出院门的速度比陈安还快。
跑在前面的那个黑影刚拐进巷口，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
是宋意下午让秦井华拉在巷口的那根麻绳，离地三寸，天黑看不见。
那人摔了个狗啃泥，手里还攥着半截没熄的火把。
李亦川三步赶到，左手揪住那人后腰的衣裳，往地上一摁。那人脸朝下，嘴里吃了满口土，挣了两下没挣动。
另一个跑得快，窜进了旁边的草丛里。陈安追了两步没追上，回来的时候直喘气。
“跑了一个。”
院子里，火已经灭了。
秦井华和陈平用水桶浇的。推车烧焦了一角，其余没事。卤锅在灶房里锁着，动都没动。
冯氏抱着李烨站在屋檐下，李烨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往外看。
宋意从屋里冲出来。
她没先看院子里的火，没先看推车，跑出院门，直奔巷口。
李亦川蹲在那儿，左手按着地上那个人，右腿的夹板歪了，绑带松了一半。
宋意跑到跟前，先看他的腿。
“你疯了。”
李亦川抬头看她，喘着气，没说话。
宋意蹲下来，伸手去扶他的夹板。手碰到绑带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抖。
李亦川的左手松开地上那人，反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
“没事。”
宋意抬起头。两个人蹲在巷口，四周黑漆漆的，只有院门口的灯笼照过来一点光。
她没说话，往前倾了倾身子，额头抵在他的左肩上。
就一下，很短。
李亦川的手从她手腕滑到她后背，轻轻拍了一下。
陈平和秦井华站在院门口，看见这一幕，一个转过头去假装看天，一个低头假装系鞋带。
冯氏站在屋檐下，把李烨的眼睛捂住了。
李烨扒拉她的手，“奶奶，我要看。”
“看什么看，睡觉。”
——
地上那个人被拖回院里，绑在石桌腿上。
油灯凑近一照，二十来岁，圆脸，下巴上有颗黑痣。不是昨天那个人，换了一个。
宋意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水。
“谁让你来的？”
圆脸汉子不说话，嘴唇抿得紧。
宋意把碗放下。“你知道刚才按着你的人是谁吗？”
圆脸汉子往李亦川那边看了一眼。李亦川坐在台阶上绑夹板，没看他。
秦井华凑过来，“那是镇北军回来的人。你掂量掂量。”
圆脸汉子的喉结动了动。
宋意又问了一遍。“谁让你来的？”
“酒……酒楼的人。”
“哪个酒楼？”
“福满楼……陈掌柜给了我们一人三百文，说来烧个摊子，不伤人就行……”
宋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周盛呢？”
圆脸汉子摇头。“不认识。我就认得陈掌柜，是他找的我。别的我真不知道。”
宋意站起来。
秦井华凑过来，压低声音：“他不认周盛？”
宋意看着巷口那条通往镇上的路，没答。
周盛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出钱的、动手的、挨打的，全是陈掌柜和他的人。查到最后，所有线索都断在福满楼。
她回头看了一眼李亦川。
他正把夹板重新绑好，抬起头，跟她对视了一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但都明白。
周盛不是一般的商人。这个人藏在后面，用别人当刀，从不亲自沾手。想扳倒他，靠一桩纵火案远远不够。
院子里的灯笼被风吹得摇了一下。
冯氏在屋里哄李烨睡觉，小孩儿的声音传出来：“奶奶，坏人还会来吗？”
冯氏说：“不会了，你爹在呢。”
宋意把碗收了，走到台阶旁边坐下。
李亦川没看她，盯着院门外面的黑。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那条地道。”
宋意转头。
“周盛的赌坊后面那条地道，三年前我走过。当时接应我的人，姓陈。”
宋意的后背一凉。
“陈掌柜？”
李亦川没点头，也没摇头。
“当年那个人比现在瘦，但下巴那颗痣，一样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