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灾年开医馆,带夫家吃香喝辣

第五十六章 掌柜顶罪

圆脸汉子被绑了一夜,天亮时嘴唇干裂,眼皮肿着,整个人像条被甩在岸上的鱼。

宋意端了碗水放在他面前,没喂他。

“陈掌柜在福满楼,还是在赌坊?”

圆脸汉子舔了舔嘴唇,盯着那碗水。

“酒楼……应该在酒楼。”

宋意把碗往前推了推,还是没让他够着。

“他平时住哪儿?”

“酒楼后院有间屋子,晚上都在那儿。”

宋意站起来,把水碗递给秦井华。

“给他喝。”

秦井华把碗凑到那人嘴边,圆脸汉子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呛了两口。

宋意走到院门口。李亦川靠在门框上,夹板重新绑好了,但昨晚那一跑,骨头肯定受了震。他撑着门框的左手,关节有些发僵。

“我去镇上。”宋意说。

“找陈掌柜?”

“对。趁他还不知道人被我们抓了,先堵住他。”

李亦川没拦她。他往院里看了一眼。

“我跟你去。”

宋意看了看他的腿,没说行也没说不行。

“坐牛车去,你别走路。”

——

镇上,福满楼。

这两天福满楼的生意冷清得很。吃坏肚子的事传开了,门口那张“秘方卤味”的红纸已经被撕了,地上还留着半截。

宋意没从正门进。她绕到后巷,从伙房旁边的小门进去的。

陈掌柜正坐在后院的藤椅上,面前摆着一壶酒,旁边放着算盘和账本。他喝得脸发红,眼睛半眯着,看见宋意进来,酒杯差点掉地上。

“你怎么进来的?”

宋意拉了把凳子,在他对面坐下。

“你的人,昨晚来我家放火。”

陈掌柜的手抖了一下。酒洒在袖口上,他没擦。

“什么人?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圆脸,下巴有颗痣,二十来岁。你给了他三百文。”

陈掌柜的喉结动了动,端酒杯的手往嘴边送,半路又放下了。

“跟我没关系。”

宋意没接他这话。她往后靠了靠,手搁在膝盖上。

“陈掌柜,我问你个事。纵火烧人房子,按律怎么判?”

陈掌柜不吭声。

“我家里有个五岁的孩子,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昨晚那火要是烧进屋里,人没了,你猜县衙判什么?”

陈掌柜的脸上那点酒红退下去了,变成一种灰白色。

“你……你别血口喷人,我就是做生意的,我犯不着干那种事。”

院门口,一个人影出现了。

李亦川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来。他没说话,找了个墙根靠着,左手垂在身侧。

陈掌柜看见他的时候,脖子往椅背里缩了一截。

镇上的人都传过,这人一只手能把大活人拎起来。昨天绑在村口的那个年轻后生,就是他抓的。

宋意接着说。

“你的人,在我手上。他交代了,是你给的钱。我现在有两条路给你。”

陈掌柜的手指抠着藤椅扶手,指甲嵌进了藤条缝里。

“第一条,我拿着人和口供去县衙,告你雇凶纵火、危及人命。就算张书办跟周盛有交情,这案子闹大了,他也保不住你。”

“第二条呢?”陈掌柜问。声音哑了。

“第二条,你跟我说实话。”

陈掌柜没吭声。他的眼珠子往后院的方向飘了一下。后院那面墙后头,就是那条通往赌坊的巷子。

宋意看见了他那一眼。

她把声音压低了些。

“你在怕谁?”

陈掌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周盛?”

陈掌柜的身子往椅子里缩了缩。这个反应比开口还明白。

宋意往前探了探身子。

“陈掌柜,你想想清楚。事情败了,周盛会不会来捞你?”

陈掌柜不说话。

“你替他出头,替他花钱找人,替他挡在前面。现在事情闹大了,该挨板子的是你,该坐牢的也是你。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陈掌柜的手从扶手上松开,又攥紧。

“我再问你一句。”宋意说,“上次泼泔水那个人,关了几天?”

陈掌柜愣了。

“三天。”宋意替他答了,“关了三天就放出来了。罚了五百文。你出的钱?”

陈掌柜没否认。

“你花钱找人干活,人被抓了你花钱捞。周盛呢?他出了一文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远处巷子里有个卖豆腐的在吆喝,声音一声高一声低。

陈掌柜端起酒杯,仰头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还在抖。

“我说了,他会放过我?”

宋意等着他。

“你不说,他也不会放过你。”

陈掌柜看了看李亦川那边。李亦川靠在墙上,没看他,在拿刀削那根当拐杖用的木棍。削下来的木屑掉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刀很快,木棍一圈圈变细。

陈掌柜把目光收回来。

“我只是替他跑腿。他手里……他手里有我的东西。”

“什么东西?”

“借据。”陈掌柜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欠赌坊的钱,三年了,利滚利,八百两。还不上,他就让我替他干活抵债。”

宋意没说话。

陈掌柜又灌了口酒。

“不只是我。镇上好几个人,都欠着赌坊的钱。他拿着借据,想让谁干什么,谁就得干什么。”

宋意问:“还有谁?”

陈掌柜摇头。

“我不知道别人的事,我只知道我自己。”

他顿了顿,又开口了。

“还有一个人。”

宋意等着。

“你们李家的。”

宋意的后背绷了一下。

李亦川削木头的刀停了。

陈掌柜看着桌上的酒壶,没敢看他们。

“李亦山。周盛手里有他的借据,还有一本逼债的账。”

李亦山。

宋意转头看向李亦川。

他的脸色没变,但握着刀的那只手,骨节一根根凸了出来。

李亦山是他弟弟。三年前他从北境回来的时候,弟弟已经不在村里了。冯氏说是去外地做工,一年多没回来,也没寄过信。

宋意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但周盛手里有他的借据。

陈掌柜把酒杯放下,身子往后靠,像是说完这些话,整个人都瘪了下去。

“我知道的就这些。你要告就告,要打就打。但周盛那边……”

他没往下说。

宋意站起来。

“你今天跟我说的话,一个字都别跟第三个人提。”

陈掌柜连连点头。

宋意走到院门口,经过李亦川身边时,停了一步。

他还靠在墙上,手里的木棍已经被削得只剩拇指粗了。刀收进了腰带里,人没动。

“走吧。”宋意说。

李亦川撑着墙站起来,拄着那根细得快断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两个人出了后巷,走到大街上。

宋意没开口问李亦山的事。他没提,她不问。但她看得出来,他现在脑子里全是那三个字。

牛车在巷口等着。赶车的老汉正趴在车辕上打瞌睡。

宋意上了车,回头伸手拉李亦川。他没让她拉,自己撑着车帮翻上去,右腿碰到车板时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牛车走出半条街,李亦川开口了。

“亦山走的时候,欠了多少?”

不是问宋意。

是问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