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断手
第二天,孟德又送来消息。
西墙根的石头被挪过,木雕露出大半,五指张开,断口刻着几道砍痕。
宋意看完纸条,递给李亦川。
“他想吓谁?”
李亦川把纸条撕碎,扔进灶膛。
“谁伸手,就吓谁。”
周盛把赌坊洗成茶馆,又反咬鲁秀诬告,如今再埋一只断手,官面和暗处的路都想堵死。
可他防得越严,越证明账本还在。
烧掉的东西,用不着费力守着。
“这只木手,我要。”
李亦川抬眼看她。
“送县衙?”
“刘班头正窝火,木雕送过去,他便有理由重查后院。”
“周盛可以说是摆件。”
宋意舀了半碗卤汁尝味,放下碗才开口。
“哪家的摆件埋在土里,还要压上石头?”
李亦川将纸推到面前,写下几句话。
“周盛的人守着墙根,孟德取东西会有风险。”
“东西丢了,周盛才会急,他一急,账本才可能露出来。”
宋意收起纸条,朝院里喊了一声。
秦井华左臂吊着,右手还在剥花生,听见喊声便抬起头。
“又让我跑腿?”
“跑完加二十文。”
“刚才还没说多少,怎么就二十了?”
宋意伸手去拿纸条。
秦井华抢先揣进怀里,拎起花生往外走。
“二十就二十,少一文我都不干。”
当天夜里,宋意没睡踏实。
院门外隔一阵传来翻身声,陈平和陈安仍在轮班守夜,屋顶却始终没有动静。
李亦川今晚没上去。
宋意望着墙上的裂缝,把周记前后的线索重新捋了一遍。
送去坟地的三只木箱太扎眼,西墙根的断手也摆得刻意,两边都有人守着,只等暗中查账的人露面。
真正的账本不在这两处。
三本红皮册子记着赌客和经手人的把柄,周盛不会烧,更不会交给手下。
那地方必须离他够近,又不能让旁人随便碰到。
宋意把周记的前院,后院和附近巷道想了一遍,仍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只能闭眼等天亮。
次日一早,秦井华带回孟德的回话。
木雕已经取出,包在旧布里,藏进了镇口磨坊的石槽下。
宋意吃过稀饭,换好衣裳,刚走到院门口,李亦川便拄着拐杖挡住去路。
“我跟你去。”
“你的腿经不起折腾。”
“坐车。”
他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侧身让出半个门宽,摆明不会留在家里。
宋意扫过他绑着夹板的右腿,没再争。
“走吧。”
牛车停在镇口磨坊外,宋意进去买了两斤面粉,趁张婶低头扫地,把布包塞进面袋。
上车后,她掀开旧布看了一眼。
木雕约有巴掌长,五根手指歪斜张开,腕口的砍痕刻得又深又密,显然费过功夫。
“肯把心思用在这上头,难怪正经营生做不好。”
宋意重新裹好木雕,李亦川扫了一眼,没有接话。
到了县衙,她直接从正门进去。
刘班头正在后堂,宋意等了一盏茶,他才端着半碗茶出来。
见到她,他脚步慢了半拍。
“你又来做什么?”
宋意把布包放上石条,当面解开。
刘班头低头看清木雕,将茶碗搁到一旁,拿起来翻看。
指腹摸过断口的刻痕,他问道:“哪来的?”
“周记后院西墙根,埋在土里,上面压着石头。”
刘班头抬起头。
“谁挖的?”
“木雕埋在班头前天查过的院子里,挖它的人不重要。”
前天搜查周记,赌桌已经换成茶桌,暗格也被钉死,消息当天便传遍了镇子。
如今木雕从后院翻出来,周盛防的是谁,已经不难猜。
刘班头把木雕放回布上。
“你想让我怎么处置?”
“留证,立案,再查周记。”
宋意将布角推到他手边。
“班头前天扑空,是县衙里有人提前送了消息,这只手又埋在搜过的院子里,冲谁来的,班头比我清楚。”
刘班头盯着那五根木指,腮边绷紧。
“你说它冲我来的?”
宋意没有回答。
这句话一旦由刘班头自己说出口,木雕便不再只与鲁秀和孟德有关。
刘班头重新包好木雕,夹在臂下。
“东西我收了,能不能立案,要看县令怎么批。”
“班头肯收就够了。”
宋意转身离开,走到院门时,身后又传来一句。
“鲁秀那份呈文,还算数吗?”
“案卷在县衙,班头说了算。”
李亦川一直等在街对面的豆腐摊旁。
见宋意出来,他扶着拐杖起身。
“收了?”
“收了,他会继续查。”
两人沿街往牛车走,拐杖点地的声音比平时更慢。
宋意跟着放缓脚步,没有提他的伤。
走过半条街,李亦川忽然开口。
“从今天起,你出摊,我守在旁边。”
“你坐在摊子后头,客人还敢过来?”
李亦川没有争,只继续往前走。
木雕离开周记,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周盛耳中,接下来是查暗线还是直接动手,谁也料不到。
宋意最终没有拒绝。
回到家时,冯氏正在喂鸡,李烨蹲在石桌边,用树枝画了一头歪猪。
“娘,我画得好不好?”
冯氏瞄了一眼。
“像你爹。”
李烨听得高兴,低头又画了一头更歪的。
宋意进灶房收拾明日要卖的卤味,秦井华蹲在门口,一只手照样把花生剥得飞快。
“刘班头真会再查?”
“他丢过一次脸,不会再替周盛遮第二次。”
“那咱们等消息?”
宋意把煮好的猪肚搭上案板,刀锋随即落下。
“账本让孟德盯着,生意照做,银子一断,后面的事都办不成。”
傍晚,她收好明日出摊的东西,出来时,李烨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
宋意把孩子抱回屋,再出来,院里只剩门口守夜的人影。
李亦川坐在石桌旁,刀握在手里,那根已经削细的拐杖却没再动。
宋意在他对面坐下。
谁也没有开口。
夜风卷起墙角枯叶,宋意靠着灶房门,手中那截干柴已经转了十几圈。
李亦川坐在石桌对面,刀横在膝上,秦井华守着院门,花生壳落了满鞋。
一炷香后,巷口响起轻快的脚步,陈安探进头来,手里捏着一页皱纸。
“孟德让我送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