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找我是吧
宋意站在门内,没动。
“我就是宋意。”
赵四的目光越过她,落在堂屋里那道坐着的人影上,身子缩了一下。
李亦川没看他,只低头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手臂。
宋意侧身让开路。
“进来说。”
赵四犹豫着进了堂屋,脚没敢往里多迈,停在门槛边上。
秦井华把门带上,没闩,人就靠在门后,右手搭着门框,眼睛一下下往赵四身上瞟。
“你找我,就是为了把门拍响些?”宋意问。
赵四搓着手,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周盛要杀我。”
宋意拉开一张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
“他为什么要杀你?”
“账本丢了,他找不到人,就要拿我去顶罪。我听见他跟管事说了,说我手脚不干净,要把我送进县衙。”赵四的声音又急又低,眼睛总往窗外瞟。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替你求情?”
“不是!”赵四往前走了两步,“我知道你们在查账本。仓房里的那些,是假的。”
宋意端碗的手停了。
秦井华也直起身子,不再靠着门。
堂屋里很静。
李亦川还是没动,但他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臂上抬了起来,落到赵四脸上。
赵四被他看得一哆嗦,又退回门边。
“真的在哪儿?”宋意问。
“我说出来,你们得保我一条命。”赵四盯着她,“周盛不会放过我,县衙也不能去。你们得给我一笔钱,让我走,走得远远的。”
“多少钱?”
“五十两。”
秦井华嗤笑一声。
“你当这是菜市场买白菜呢?张口就要五十两。”
宋意没理会秦井华,她看着赵四。
“我凭什么信你?”
“我拿真的账本位置换。”
“空口白牙的话,我不信。”宋意把水碗放下,“你现在就可以走,去跟周盛说,是我逼你来的。看他信你,还是信我手里这半本账册。”
她把那半本烧焦的册子拍在桌上。
赵四的脸白了。
他知道那是什么,他自己的名字就在上面。
“你想怎么样?”
“写下来。”宋意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和一方墨砚。“你拿了周盛多少钱,替他办了什么事,真的账本藏在哪里,一五一十,全都写清楚。”
“写了这个,我还有活路?”
“不写,你现在就没活路。”宋意把纸推到他面前,“周盛的人可能就在巷子口,你自己选。”
赵四的腿软了,扶着桌角才没倒下。
他看看宋意,又看看门口的秦井华,最后看向角落里的李亦川。
李亦川撑着椅子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拿那根木棍,就那么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步走到桌边。
每一步,都像踩在赵四心口上。
“写。”李亦川只说了一个字。
赵四抖着手拿起笔,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个黑点。
他写得很慢,手腕一直在抖,字迹歪歪扭扭。
“周记赌坊后院,灶房里那口大水缸,缸底是空的,下面有暗格。三本账册都在里面。”
“周盛让我传假话,说你家卤味吃坏了人,事后给了我二十两封口费。”
“他还让我盯着你们家,有什么动静就去报信。”
写完,他抬头看宋意,眼里全是哀求。
宋意从针线笸箩里拿出印泥盒子,打开,推到他面前。
“按手印。”
赵四闭上眼,把拇指按进红泥里,又重重地摁在纸页末尾自己的名字上。
一个鲜红的指印。
宋意拿起那张纸,吹了吹上面的墨迹,叠好,收进怀里。
“你可以走了。”
赵四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贴着墙根往外挪。
“钱呢?”
“账本拿到,我会让人送到清水镇的渡口,你自己去取。”
“你们要是赖账……”
“你也可以去跟周盛说,你把所有事都告诉我们了。”宋意说。
赵四的脸彻底没了血色,他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
秦井华走到门口,往外探头看了一眼。
“就这么让他走了?他要是回去报信怎么办?”
“他不敢。”宋意把那张供状收好,“他现在两头都不是人,只能赌我们能赢。”
李亦川走回椅子边坐下,额上渗出一层细汗。
宋意倒了碗温水递过去。
他刚接过碗,巷口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紧接着是几下闷响,和拖拽东西的声音。
秦井华猛地回头,看向宋意。
院门还开着一道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灯火晃了一下。
巷子里很快又恢复了安静,连狗叫声都没有了。
秦井华手按在门板上,半边身子都僵了。
巷子里的安静,比惨叫更瘆人。
“他娘的,真杀人灭口了。”秦井华压着嗓子说。
宋意没动,目光穿过门缝,盯着外面那片浓黑。赵四死了,她手里的供状就是一张废纸。周盛随时可以翻脸,说这是她伪造的。
人,必须活着。
李亦川撑着桌沿站起来,那根新削的木棍被他攥在手里。他没走向门口,而是走向灶房。
宋意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别去。”她开口。
李亦川的脚步停了。
“尸首在巷口,你去沾一身腥,正好让周盛赖到我们头上。”宋意走过去,把院门关上,落了闩。“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秦井华也反应过来。“那赵四就白死了?”
“不白死。”宋意回到堂屋,把那张供状放到烛火上,火苗一下子舔上纸角。
“你干什么!”秦井华冲过来想抢。
李亦川伸手拦住了他。
宋意松开手,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在火光里卷曲,变黑,最后化成一撮灰烬,落在桌上。
她吹了口气,那点灰就散了。
“现在,谁都拿不出证据了。”宋意说。
秦井华愣在原地,看看桌上的灰,又看看宋意,没想明白。
李亦川却看懂了。他慢慢走回椅子边坐下,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
宋意把桌上的灰烬扫进掌心,走到院里,撒进墙角的草丛里。
“周盛杀了赵四,是为了灭口。他以为我们手里有供状,所以才下死手。”宋意回到堂屋,“可现在供状没了,他杀人就没了由头。县衙问起来,他怎么解释?”
秦井华的脑子转了半天,才绕过这个弯。“他可以说赵四偷了他家东西,他失手打死的。”
“一个欠了赌债的赌客,三更半夜不睡觉,跑去镇上债主家里偷东西?”宋意倒了碗水,水是凉的。“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