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收黑钱
刘班头收下那二百两银票,案子却没能递去府城。
第二天一早,陈安从县衙跑回来,蹲在门槛上直喘气。
“周盛请了保人,府城来的,姓徐,穿绸衫,坐两匹马拉的车。”
宋意正在院里晾药材,手上没停。
“人到了县衙,先拜县令,又进牢里见了周盛,出来时还笑着。”
“他替周盛说了什么?”
“说赵四欠赌债不还,故意伪造账本害人,还说那半本册子的纸和墨都是新的。”
秦井华叼着花生壳走过来。
“赵四尸骨未寒,他们先给死人泼脏水,脸都不要了。”
宋意把最后一把药材搭上竹竿,转身进了堂屋。
徐家的人来得太快,周盛早已备好这条退路,昨夜杀赵四只为灭口,今日请保翻案才是他真正的后手。
李亦川坐在桌边用左手练字,右臂仍吊在胸前,纸上的字歪得认不出形。
“保人姓徐。”
笔尖离开纸面,李亦川问道:“徐广年?”
“你认识?”
“府城粮商,跟周盛合伙放过几笔钱,去年军粮案里做过假账。”
宋意在桌边坐下。
“你从哪里听来的?”
“亦山在赌坊听周盛提过,他说自己在府城也有生意。”
徐广年亲自赶来,便说明真账里多半有他的名字,他保周盛,也是在保自己。
李亦川揉掉那张废纸。
“半本账册还在吗?”
宋意从柜底取出油纸包,放在桌上。
“在。”
“昨晚烧的是什么?”
“赵四按过手印的原件,这份是我后来凭记忆补的,内容没少,少了手印。”
李亦川重新铺开纸。
“什么时候写的?”
“赵四走后,你闭着眼那会儿。”
“我没睡。”
“我知道。”
宋意收起油纸包,又从柜中取出李亦山的借据,孙巧娘的证词,孟德捡到的残页和陈平补录的口供。
四份证据来自不同的人,铺印和利钱算法却能互相印证,周盛若咬定全是伪造,就得解释这些人如何刻出同一枚周记铺印。
宋意将东西装进布包,起身出了门。
这一次,她从县衙正门进去。
守门差役伸手拦人。
“案子正在审,闲人不得入内。”
“我是证人,有新物证呈堂,劳烦通报刘班头。”
差役看了看她手里的布包,转身进门。
片刻后,刘班头从侧门出来,脸色发沉。
“徐广年正在里面陪县令喝茶,你进去容易,出来难。”
“我进去,才有机会出来。”
刘班头带她进了偏厅。
县令坐在上首,徐广年居左,张书办居右,周盛戴着木枷站在堂下,气色比昨日好了不少。
看见宋意,他的眼皮轻轻抽动。
徐广年放下茶碗。
“这位是?”
“证人宋意,有新物证呈堂。”
刘班头将布包放到案上,县令解开后,逐件翻看。
宋意站在堂下。
“大人,徐先生说账本是伪造的,民妇这里有四份物证,分别来自四个人,前后跨了数月。”
她先取出李亦山的借据。
“这是周记赌坊开给李亦山的原始借据,上有周记铺印,可与县衙存档比对。”
接着放下孟德捡来的残页。
“这是从赌坊后巷排水沟找到的账页,纸角粘有红色封皮碎屑,利钱算法与借据一致。”
孙巧娘的证词被摆到第三处。
“孙巧娘亲眼见过赌坊逼人按下空白手印,再补写债款,这份证词有她娘家兄弟作保。”
最后一份是陈平的口供。
“陈平遭人拦截时,差役从对方身上搜出带有周记铺印的纸条,卷宗中有当场记录。”
宋意退回原位。
“四个人互不相识,手里的证据却指向同一家赌坊,若全是串通伪造,还请徐先生说明,他们从哪里拿到的周记铺印。”
徐广年放下杯盖,没有接话。
张书办翻了两页卷宗,便将册子合上。
县令把借据与残页并排放好,吩咐师爷验印。
师爷对着印纹看了片刻。
“回大人,印纹相合。”
徐广年起身。
“县尊,东西来路未明,单凭印纹不能定罪,也可能有人偷取铺印,栽赃周记。”
宋意仍看着县令。
“铺印能偷一次,借据和截人纸条却相隔数月,徐先生若认定有人栽赃,不妨说出是谁,何时偷的,又如何让周记一直没有察觉。”
徐广年没有再答,手指搭在杯盖上,半晌未动。
县令把证据收回布包。
“物证暂留县衙,本官会调取周记登记档案,重新验印。”
他转向张书办。
“你亲自去办。”
张书办起身领命,经过宋意身边时放慢一步,随即出了偏厅。
证据已经呈上,往下要看的,是县令敢查到哪一层。
宋意正要告退,周盛开了口。
“大人,草民还有一事禀报。”
县令抬起眼。
“说。”
木枷磕着锁骨,周盛仍站得笔直。
“李亦山欠赌坊三百二十两,草民一直没有催讨,是因他拿了别的东西抵债。”
宋意捏住袖口。
周盛扫过她的脸。
“李亦山说,他弟弟李亦川在西北军中存有六百两饷银,愿用这笔钱抵清赌债。”
偏厅里再没人出声。
“他还亲手写下抵押文书,将李亦川名下的军饷全数押给周记,那份文书如今就在草民手里。”
县令转向宋意。
“你家男人在军中?”
“是。”
“此事你可知情?”
“民妇不知,需回去核实。”
兄长无权处置弟弟的军饷,除非那份文书上还有李亦川的签押,周盛敢在县令面前提起,手里多半还有东西。
县令敲了敲案面。
“三日后再审,把李亦川一并带来。”
宋意退出偏厅,走下县衙石阶。
周盛这一招,是要把李亦川的军籍从护身凭证变成案中罪证。
文书若是假的,验印便能拆穿,若是真的,李亦川为何从未提过?
回到莲花村时,院门开着半扇。
李亦川坐在石桌旁,面前的饭已经凉了。
宋意在他对面落座。
“周盛说,亦山拿你的六百两军饷抵了赌债。”
她盯着李亦川。
“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李亦川没有回答。
筷子从碗沿滑下,落在桌面。
墙角的秦井华捏着花生,没再往嘴里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