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乌合之众
“犟到什么程度?”
李亦川把拐杖搁在桌面上,想了一会儿。
“景德十年守隘口,粮草断了三天,后勤的人欠他一笔旧账,他啃树皮也不肯去借粮,说借了就算扯平,这笔账他不认。”
宋意手指点着桌沿,“所以你觉得他不会被银子收买。”
“以前不会。”
“人会变。”
李亦川没反驳。
宋意收好画像,眼下能确认三件事:马合活着,落脚铜岭山脚,昨晚翻墙的人极可能就是他。
至于他替谁办事,靠猜没用。
第二天一早,赵勉派军士送来急信,墨都没干透,边角糊了一片。
信上两件事。
徐广年失踪前三天,曾往府城转运使衙门递过一封密信,已被府衙截获,县衙拿到了通报摘要。
县衙顺投递线查下去,送信的人在八宝街落过脚,去过两间铺子,卖杂粮的永丰号和开南货的德顺行。
宋意看到这两个名字,手停了。
两家她都打过交道,永丰号供过两回黄豆和红薯粉,德顺行拿过两批八角桂皮。
秦井华端着早饭进来,粥差点洒在信封上。
宋意抽走信纸,“吃完饭,跟我去八宝街。”
“今天不是陈平送货?”
“送货归送货,我另有事。”
“什么事?”
“查账。”
秦井华嚼着馒头没再问,这两个字从宋意嘴里说出来,通常意味着有人要倒霉。
交代完新院的出货量,等陈平装好货出了门,她带秦井华从南巷绕路去了镇上。
八宝街上午人不多。
永丰号铺面不大,柜台后坐着老板娘,四十来岁的胖妇人,拨着算盘。
宋意没进门,站在对面布庄前看了一炷香。
进出六个人,两个买粮妇人,一个送豆子的脚夫,两个在门口张望便走的闲人,还有一个穿短褐的汉子进去片刻便出来,手里什么也没拿。
瘦长脸,左耳垂一颗黑痣,走路步子碎,不像干力气活的。
宋意记下这个人。
“你上回去永丰号买红薯粉,柜上的人问过你什么?”
秦井华想了想,“问我买多少,做什么用,还问是哪家铺子。”
“买红薯粉问做什么用,寻常吗?”
秦井华嗑花生的手停了。
宋意继续往前走,进了德顺行。
掌柜姓方,五十出头,满脸褶子笑着招呼,“上回那批八角用着怎么样?”
“还行,看看有没有新到的陈皮。”
方掌柜从柜底翻出一包摊在台面上,宋意挑了几片看成色,顺口问了一句,“最近镇上查得紧,你们进货走哪条路?”
“老路子,清河县药商供的,走官道,有路引。”
“府城那边不走了?”
方掌柜拨弄算盘的手顿了一下,“府城的货贵,小本买卖,走不起。”
宋意没追问,挑了二两陈皮付了钱,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方掌柜正弯腰往柜底塞东西,动作很快。
走出三十步,她对秦井华说:“去年冬天我在这拿桂皮,方掌柜说货从府城走水路过来,比清河县便宜两成。现在说府城的货贵走不起。”
“要么换了供货商,要么有人跟他打过招呼,让他别提府城。”
宋意在街边坐下,掏出进货账本,翻到近三个月的采买记录。
永丰号两次黄豆,每次二百斤,间隔十二天。
德顺行两批香料,八角三十斤,桂皮二十斤加花椒十五斤。
三笔进货,对方都清楚她的用量和间隔,倒推回去,能算出卤味铺每天用多少料多少肉。
“他们在探我的进货路。”
“谁?”
“知道从哪买多少多久买一次,就能算出铺子一个月的流水。”
宋意合上账本,“流水算清了,就知道李家有多少钱,值不值得动手。”
起身往回走,经过永丰号对面,先前那个瘦长脸汉子正从巷子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
两人擦肩而过,布包里透出一股药材的苦味。
从杂粮铺出来的人,手里拎着药。
宋意走出八宝街,拐进窄巷,“井华,回去告诉陈平,从今天起永丰号和德顺行的货都不再进。黄豆改从刘寡妇亲戚那边拿,香料我自己去清河县谈。”
“方掌柜问起来怎么说?”
“嫌贵。”
秦井华带着口信跑了。
宋意折回八宝街,去了街尾老陈记药铺。
“陈叔,最近有没有外地人来打听药材的价?”
老陈碾着药抬起头,“上个月有个人问麝香和三七的行情,说替清河县的东家采买,问了半天也没下单。”
“什么模样?”
“瘦,左耳朵上有颗痣。”
宋意手里的陈皮捏紧了。
这人不止盯卤味铺的进货路,还在摸药材的账。
回到村里已过了午饭。
宋意端着粥坐到堂屋桌前,在账本空白处画了一张线路图。
永丰号,黄豆红薯粉,卤味铺用量。
德顺行,香料,配方比例。
老陈记,药材价格,将来开药铺的成本。
三条线指向同一个问题:李家的钱从哪来,花到哪去,口袋里还剩多少。
西厢房传来拐杖声,李亦川走到堂屋门口,靠着门框看见桌上的线路图。
“进来坐。”
他坐到对面,看了看那几条线。
“有人在查你的账。”
“查账是幌子,算的是咱家能拿出多少钱。”宋意放下笔,“徐广年手底下的人,不光想要你的旧账,还想知道你值多少。”
李亦川手指点了点永丰号的位置,“我让赵勉的人盯着。”
“不用赵勉。他们查我的账,我就查他们的货。”宋意抽出一张新纸,“永丰号进的黄豆从哪来,德顺行的香料走什么路,方掌柜藏在柜底的东西是什么,这些我自己能办。”
“但巡街的衙役若盘查你的摊子,我得在。”
宋意手里的笔停了。
“徐广年和府城转运使衙门有旧,县衙收到密信通报后,会排查八宝街跟他有来往的铺子。”他翻过赵勉的信,“你在德顺行和永丰号都挂过进货账,名字绕不过去。”
“你腿上有伤,去八宝街站不了多久。”
“坐着也能说话。陈平送货我在车上等,衙役上门查账,我出面,铺子的账跟军饷无关。”
宋意看着他,“你主动帮我挡?”
“我替你挡两回,你替我挡了八回。”他把信折好放到桌角,“该我了。”
宋意低头把线路图上的永丰号圈了出来。
“那明天跟我去八宝街,坐在摊子后面,别说多余的话。衙役问什么先让我答,我答不了的再接。”
“好。”
“别带刀。”
他没吭声。
“揣着短刀坐在摊子上,衙役没问两句就得把你带走。”
他把手从袖口抽出来,掌心空的。
宋意收好账本,起身走到门口,脚步慢了一下。
“李亦川,你从前打仗是一个人冲在前面。以后家里的事,你往后站半步,我往前走半步。别什么都自己扛,也别什么都让我一个人查。”
宋意展开,上面一行字。
“永丰号后院,今晚子时,有人卸货。”
没有落款,字迹歪斜,跟喜宴上那张骂人纸条不同,纸张却是同一种草纸。
她翻过背面,指尖蘸了一点蹭在纸上的黑色粉末,放到鼻下。
磨刀石的铁屑。
铜岭山脚,石梁村,给人磨刀换钱的跛脚人。
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