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徒手抓
清早,箭插在院墙外的泥里,入土约两寸,角度偏斜,像是有人徒手掷来的。
宋意拔出箭,箭杆粗糙,铁头生锈,布条则是从粗棉布上硬扯下来的。
布上写着四个字,交人,或交账。
陈安蹲在一旁,认出那是冲李亦川来的,问要不要告诉家里人。
宋意把布条翻过来,指腹压过背面的湿泥,吩咐道,叫冯氏守着烨儿,今日谁也别出院门。
她将箭与布条带进堂屋,刮下一点泥放在掌心。
泥色发灰,混着细砂,指尖还留着水腥味。
莲花村的黄土晒干后发白,村西山道偏红,附近能留下这种湿泥的地方,只有南津渡口。
秦井华睡意散了,问她是不是河滩。
宋意收起泥样,答道,来人从渡口上岸,往西去了铜岭。
西厢房门开了。
李亦川拄着拐杖出来,军册夹在腋下,先看她沾泥的手,再看桌上的箭。
“箭呢?”
“收着,土制猎箭,拿来吓人的。”
宋意把布条上的字说了一遍。
李亦川在拐杖柄上敲了两下,“交人,是叫我去,交账,是要我拿出军粮案的抄本。”
“他们信了徐广年的话。”
“信不信不重要,消息已经传开了。”
宋意擦净指尖,“真要杀人,不会先送信,这一箭是在试你会不会慌。”
李亦川把军册放到桌上,“我不慌。”
“所以他们今晚还会来。”
午后,宋意去了新院。
四口卤锅照常开火,帮工忙着切肉,没人知道旧院墙外多了一支箭。
她绕墙查看,东墙靠着老槐,低枝伸到墙头,踩树便能翻进来,南墙外是积水沟,西墙连着一座空院,旧锁一脚能踹开,北墙嵌着碎瓦,墙根也没有遮挡。
“陈平,把东墙的低枝锯了。”
陈平扛着半扇猪出来,舍不得那棵长了十几年的树。
宋意看着他,“留枝还是留人,你自己选。”
陈平放下猪,找锯子去了。
她又叫秦井华给西墙外的空院换锁,钥匙只留两把,一把交陈安,一把收在自己身上。
北墙下铺干柴,夜里有人踩过,动静会传出来,南墙的水沟则留作最后的阻拦。
天黑后,宋意坐在灶房,吹灭炉火,只留一盏小油灯。
秦井华守东墙,陈安守西墙,陈平守北墙。
过了两个时辰,西墙外响了一下。
停了片刻,布料擦过墙皮的声音又传来。
宋意捏灭油灯。
墙头先露出一只手,指甲缝里全是泥,随后又扒上另一只手。
秦井华贴着墙根等那人探头,抡起柴刀背砸向手背。
墙外传来闷哼,那人的左手松开,右脚蹬墙想翻进来。
陈安从侧面探出木棍,卡住脚踝往回拽。
人从墙外摔下,脚步很快,转眼便奔向巷尾。
秦井华要追,宋意喝住他,“别追,守住院墙。”
墙根只剩一只左脚布鞋。
鞋面沾着湿泥,鞋底外侧磨得更重,走路的人习惯外八。
泥色与早上的布条一致,灰里夹砂,还嵌着几粒黑卵石。
这种石子只见于铜岭山脚的村子。
宋意把鞋抱回旧院。
李亦川坐在床沿,短刀搁在左手,伤腿架在褥子上。
“人跑了,鞋留下。”
她将鞋底朝上放在桌面,“从铜岭来,先走河滩,再进村。”
李亦川翻看鞋面,针脚松散,鞋底磨损不均,“独自探路的人。”
“帮派做事的人不会穿这种鞋。”
他抬头看她,“你怎么知道他会走西墙?”
“东墙树枝已断,北墙会响,南墙有水,他只能走西边。”
李亦川看了她片刻,“布防和验泥,你从前做过?”
宋意擦着指缝里的泥,“我脑子好使。”
“你总能先想到下一步。”
这句话落下,屋里只剩灯芯燃烧的细响。
宋意看着他伤腿上的夹板,“因为我不想再靠别人活。”
李亦川把短刀放到桌上,伸手握住她。
“那就靠我们自己。”
他的掌心粗糙,握得不紧,却没有给她抽手的余地。
院外传来秦井华和陈安争补觉的声音,屋里的灯火短了一截。
宋意收回手,起身道,“明日让赵勉查铜岭脚下的村子,问最近有没有外地人落脚。”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鞋是左脚的,穿鞋的人右腿受过伤。”
李亦川握着拐杖的手停了一下。
“马合在凉州摔断过右腿。”
宋意拉下门帘,没接这个判断。
院中,秦井华已经占了柴堆后的位置,陈安靠在墙根守夜。
宋意回屋,从枕头下摸出那块刻着李宋二字的木牌,指腹沿着刀痕擦过,随后攥紧木牌躺下。
天亮前,她还能睡两个时辰。
铜岭方向,丢鞋的人正赤着左脚踩过黑卵石山路,右腿拖在身后,往山里走去。
马合还活着。
赵勉的人回了消息,比预想的快。
铜岭山脚有个叫石梁的村子,三十来户人家靠烧炭为生。半个月前,村尾搬来一个跛脚的外地人,自称姓胡,右腿走路拖步,干不了重活,在村口给人磨刀换几个铜钱过日子。
村里人没当回事。
赵勉派去的人扮成买炭的商人,在石梁待了半天,把那人的模样画了回来。
宋意把画像递给李亦川。
他看了一眼便放下了。
“是马合。”
画像上的人瘦削,颧骨突出,右眉尾有一道旧疤,从眉梢拖到太阳穴。
“这疤是怎么来的?”
“景德十年冬守隘口,敌兵的弯刀擦过去的,差半指就废了眼睛。”
宋意把画像折好收进袖中。
“他原先跟你关系怎么样?”
“押粮队里,黄守安排第一,马合排第二,我排第三。三个人一口锅吃了两年饭。”
这话说得平淡,但两年同锅吃饭的交情,在军营里不算浅。
“黄守安死后,你找过他?”
“托人带过信,凉州那边说人已经走了,不知去哪。”
宋意在堂屋坐下,把几件事理了一遍。
马合从凉州消失,在铜岭脚下落脚。徐广年逃往铜岭方向。昨晚翻墙的人穿的鞋底嵌着铜岭山脚的黑卵石,右腿有旧伤。
“他替徐广年做事,是被收买,还是被胁迫?”
李亦川握着拐杖柄,拇指磨着木纹。
“马合这个人,犟。”
“犟到什么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