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假抄本
永安茶楼藏在城西巷底,二楼窗户正对死胡同,巷里进了什么人,楼上一眼便能看清。
宋意在巷口站了片刻,回头道:“钱茂昌挑这里,防得比我们还多。”
李亦川拄着拐杖扫过楼顶,陈安则留在街面,腰间别着短刀。
来前宋意已经交代,楼里若有动静,他不许硬闯,直接去义和堂找林掌柜催府衙办案。
巳时刚到,茶楼伙计迎出来,将两人领上二楼。
雅间门半开着,钱茂昌穿着旧青袍坐在主位,身边只有方成,周管家并未露面。
宋意记下这个空缺,随李亦川进门落座,桌上茶水早已倒好,她碰了碰杯沿,没有喝。
钱茂昌先开口:“将军这条腿,比我料想的重。”
“钱副使约我们来,总不会只为看腿。”宋意道。
钱茂昌放下茶杯:“二位昨日去了义和堂,又跑了商会和仁寿堂,脚程不慢。”
“府城只有这么大,想查的东西,总能查到。”
方成取出一份文书,钱茂昌将它推到桌中间。
“景德十年的军粮账,我已经补齐,缺掉的粮款也会如数送还。”
李亦川翻到第三页便合上账册:“账补了,经手人仍是我和黄守安。”
“数目对上,旧案便有转圜余地。”
“黄守安死在流放路上,你打算怎么转圜?”
方成手里的壶嘴偏了,热水淌过桌沿。
钱茂昌盯着那摊水:“当年上面急着要人交差,我没有拦住。”
宋意将茶杯推远:“那份清查名单是你递的,张顺已经招了。”
钱茂昌磨着指甲的手停了。
“景德十年二月,转运司上报督粮道,黄守安排在首位,落款用的是你的名字。”
“你把缺口推给押粮队,自己交了一本干净账。黄守安死了,马合被逐,我丈夫背着罪名离军。”
宋意点了点桌上的新账:“如今把数目填回去,再塞一笔银子,你便想让旧事烂在他们身上?”
钱茂昌收回手:“当年牵涉的人不少,上面授意,下面改账,我只负责过账。你们把案子全扣在我身上,未免太容易。”
“谁授意?”李亦川问。
钱茂昌端起茶杯,没有答。
宋意从袖中抽出一页时间线,军粮调拨日期,路引编号和入库记录全在上面,末尾批复人的名字被裁掉了。
钱茂昌看着那处缺口:“名字呢?”
“你既然认得,留不留都一样。”
宋意收回纸张,将那本新账按在手下:“我要你亲笔写清经过,谁让你少报,谁改了验收账,银钱又走了哪几条路。”
方成脱口道:“这东西写出来,大人还怎么脱身?”
“闭嘴。”钱茂昌喝住他。
楼下传来卖豆腐的吆喝,雅间内只剩壶嘴滴水的声响。
钱茂昌走到窗前:“我若写了,你们准备交给谁?”
“先存着。李家平安,旧档不动,它便不会送进公堂。”
宋意将新账往前推了半寸:“你若拒绝,这本账会和张顺的口供一起递进去。旧账少报三成,新账恰好补上三成,陈书办看得懂。”
钱茂昌转身看向李亦川:“将军也想这样办?”
李亦川握住拐杖:“黄守安死了十年,马合守着那份冤屈过了八年。这份自供要保活人,也要给死人留条翻案的路。”
“我要是不写呢?”
宋意起身收拢桌上的文书:“刑房已经收档,商会和仁寿堂各有抄件。我们若回不去,林掌柜会带人去府衙催办。”
“你能压下一处,另外三条线也会把案子翻出来。到那时,你带来的新账,就是补不掉的证据。”
钱茂昌盯着她许久,最终坐回桌前,从方成手里拿过笔。
笔尖落下后,他每写几行便要停一会儿,写到第三页,墨迹开始歪斜。
李亦川没有催,只将那本新账扣在掌下。
四页纸写完,钱茂昌落了名字,又从袖中取出私印,在末页按下。
宋意逐页看过。
景德十年,转运司奉命少报三成军粮,徐广年负责抹平验收记录,多出的粮款分作三笔,经不同账目转走。
案发以后,钱茂昌撰写清查报告,将罪名推给押粮队三人。
授意人的名字落在最后一行。
宋意看清以后,将四页纸折起贴身收好。
“只要你不碰李家,不毁旧档,这份自供暂时不会进府衙。你若越线,它会和现有证据一起开封。”
钱茂昌端起凉茶喝了一口,没有再谈条件。
李亦川撑起拐杖,两人走出雅间,陈安已经牵着马车等在巷口。
“回客栈收东西。”宋意吩咐。
拐杖落地的节奏慢了半拍,宋意按住衣内的供词:“最后那个名字,你认识?”
李亦川走出巷子才答:“认识。”
“是谁?”
“我当年的主将。”
宋意扣紧那四页纸,正要上车,巷外忽然跑来一名赵勉麾下的兵。
那人扶着车辕喘了几口,话音已经散了。
“嫂子,马合没等到第三天。”
“他今早去了府衙,把那份编出来的假抄本交上去了。”
宋意站在巷口,风灌进袖子,贴身藏着的四页供词被体温捂得发烫。
“假抄本?”
那兵丁弯着腰喘,话断断续续往外蹦。“马合今早天没亮就去了府衙,递了一份军粮案的抄本,说是当年押粮队的原始记录。”
“可那东西是编的,赵头让我赶紧来报。”
李亦川的拐杖戳在地上,没动。
宋意看他的脸。他没什么表情,但握着拐杖的那只手,骨节鼓了起来。
“马合为什么要递假抄本?”
兵丁摇头。“赵头也没想明白,马合一句话没留就走了,府衙那边已经收了。”
宋意脑子转得飞快。
马合不等赵勉送信,不等三天之约,自己跑去府衙递了一份假的东西。这事怎么看都不对。
她回头问李亦川:“马合是什么人?”
“犟。”李亦川只说了一个字。
“他知不知道你手里有真的?”
“不知道。我跟他八年没联系。”
宋意把兵丁打发走,让他回去告诉赵勉,什么都别做,等她的信。
陈安已经把马车赶过来了。宋意扶李亦川上车,自己也钻进车厢,把帘子拉严。
“你先想想,马合递假抄本,对谁有好处。”
李亦川靠在车壁上,眼睛盯着膝盖上的军册。
“对钱茂昌。”
“怎么讲?”
“府衙收了假抄本,一旦查实是伪造的,军粮案的翻案就变成了诬告。到时候不光翻不了案,马合自己还得吃官司。”
宋意把这条线捋了一遍。
钱茂昌刚写完自供,那边马合就递了假东西进去。如果府衙先查假抄本,查出是伪造,那她手里这份真供词的可信度也会大打折扣。
一真一假搅在一起,泥沙俱下,谁说的都不算数了。
“钱茂昌逼马合去的?”
李亦川摇头。“马合不是能被逼动的人。”
“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