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阿萦依旧撑着伞,安静地坐在秦昱书的侧后方。
她今日换了身月白色的衣裙,衬得整个人越发没什么人气儿。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秦昱书的侧脸上,神情专注,像是除了秦昱书,没什么再值得她多看一眼。
云怀真今日不在府中。
听说这些日子,她不是去药王庙就是在佛堂,四处替秦昱书祈福,总是天不亮就出门,日落了才回府。
云稚儿心想,得亏秦昱书不是真的变心了,不然看云怀真这般掏心掏肺,她怕是忍不住要把人劈头盖脸地骂上一顿了。
云承砚走到躺椅旁坐下,低声与秦昱书说了几句话。
云稚儿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稍停了会儿,而后走到阿萦跟前,捏了捏她的手,喊了一声:“阿萦姐姐。”
阿萦缓缓转过头,看向云稚儿,一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你是尚书府的四小姐吧。”
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让人听得仿佛置身春日江南的烟雨中。
“姐姐,你能带我去看花吗?”
云稚儿歪歪头,指了指院子东南角的那丛秋海棠,“三哥和二姐夫说的话我听不懂,好无聊呀。”
阿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有些犹豫。
云稚儿见此,只好撅起嘴,拽着她的袖子晃了晃。
“好不好嘛......”
阿萦只能点点头,站起身来,轻声道:“走吧,姐姐带你去。”
两人穿过院子,在那丛秋海棠前停下。
日头有些大,阿萦将伞往云稚儿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便落在了日光下。
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安静地陪着云稚儿看花。
云稚儿却一直留意着她那只暴露在日光下的手。
只见那手背上的皮肤很快便微微泛红,不过片刻,就红得像是被火灼了一下。
阿萦这才感觉到了不适,连忙将那只手缩进了袖子里,整个人也往云稚儿的边上靠了靠。
云稚儿将这一幕收进眼底,伸手指了指阿萦鬓间的木樨花,“姐姐,你头上的花花好漂亮,是在哪里摘的呀?”
阿萦抬手摸了摸鬓间的花,愣了一下,“是在侯府后花园的木樨树上摘的,木樨树每年秋天开花,我路过的时候便会摘一朵簪在头上。”
说到这里,她的嘴角浮起一丝浅笑,视线似是穿过眼前的花丛,落在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云稚儿看着她的神情,心中微动,好奇地问道:“姐姐,别人都说你救过二姐夫的命,说你是侯府的恩人,这是真的吗?”
阿萦听到这个问题,面色忽然变得格外温柔。
“是,但他们只是其一,不知其二。”
云稚儿挠挠头,有些苦恼地说道:“姐姐,你说的,我听不懂。”
阿萦抿着唇,轻轻一笑,摸了摸她的脑袋。
“因为他们不知道,早在我救了世子之前,世子便救过我的命。”
“那年,我的家乡发了大水,爹娘都被冲走了,我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走到了京城,就在快要饿死的时候,在城外的一座破庙里遇见了世子。”
阿萦说着,神情像是在回忆此生最珍贵的画面。
“世子将随身带的食物全都给了我,又从腰间解下钱袋,要我拿着,好好的活下去。”
“那后来呢?”云稚儿忍不住追问。
“后来啊,后来就是我在城外的河边,恰巧碰上了落水的世子,我跳下去,将他救了上来。”
“他并没有认出我,但见我孤苦无依,便把我带回了侯府,说是要报我的救命之恩。”
云稚儿脑中轰的一声响。
她完全没有料到,这个阿萦的记忆竟然只停在了下水救人的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也就是说,她或许并不知道,自己的存在会伤害到秦昱书。
“可是姐姐,既然你救了二姐夫,为什么还有人说你是坏女人,想要和我二姐抢相公啊?”
阿萦顿时怔住,大约没想到一个孩子会问出这样直白的问题。
她沉默了片刻,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那是他们误会了,其实我根本没有那种想法。”
“世子待我很好,是他收留了我,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地方。”
“起初我以为他只是心善,对谁都是这般好,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他想让我永远留在侯府,留在他身边。”
“我很高兴,是真的高兴,可我不能对不起少夫人,少夫人是个好人,待我从来没有刻薄过,每次来偏院都是客客气气的,从不给我脸色看。”
“我知道世子和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感情很深,是我横插进来,坏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阿萦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一个孩子解释这些,只当长久以来的心事,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所以我始终与世子保持着距离,也总想着,找机会离开侯府,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必须留下,世子每次知道我想离开,也竟总是以死相逼,要我根本狠不下心来。”
云稚儿听得满心疑惑,二姐不是说,曾经发现他们睡在了一处吗?
可阿萦也没必要对着一个孩子说谎。
阿萦说完这话便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瓣,神情里满是无奈和悲戚。
云稚儿正打算说些什么,目光忽然被阿萦手腕上的木樨花纹吸引住了目光。
那朵木樨花纹,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刺上去的。
但寻常刺青的线条是平的,和皮肤融为一体,可这朵木樨花的花瓣边缘却微微凸起,像是浮雕一般浮在了皮肤表面。
而且,寻常刺青用的染料一般是青黑色,这朵花在日光的照射下,却泛着一层极淡的暗红色光晕,像是被稀释过的血。
云稚儿心头猛地一跳,那是一道封禁。
她面上依旧是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指着阿萦腕间的花纹问道:“姐姐,你手上的这朵花花好特别,我可以看看吗?”
阿萦已经习惯了她的好奇心,也没有多想,便将手腕翻过来,伸到云稚儿面前,柔声道:“这是木樨花,刺上去的,在家乡的时候,阿娘说刺一朵花能保佑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