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三个阿萦
云稚儿伸出两只小手,轻轻捧住阿萦的手腕,低头端详。
她的手指假装不经意间,划过那朵木樨花的边缘,指尖触到花瓣凸起处的一瞬间,一股阴气从花纹底下透了出来。
这阴气,和尚书府祠堂里的那个布娃娃身上的,一模一样,只不过被这层花纹死死地压在下面,透不出来。
她心里瞬间雪亮,这朵木樨花被下了禁制,成了一道封印。
难怪她的灵识探不出任何异常。
她借着孩童玩闹的动作,指尖在那朵木樨花的花心处极轻极快地一按。
一道细若游丝的灵力无声地刺入封印的节点,那封印被轻轻一挑,便像丝线般悄然断裂。
木樨花的凸起处微微颤了一下,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平滑。
花瓣边缘的浮雕感消失了,暗红色的光晕也暗了下去,整朵花纹的颜色从青黛色慢慢变成了普通的靛蓝色。
封印被破除的一瞬间,阿萦体内那股被压制已久的邪气便喷涌而出。
云稚儿动用灵识,才看清这个阿萦的庐山真面目,竟长得和尚书府发现的那个布娃娃一模一样。
而在这具邪物躯壳的正中央,封着一团微弱的光,云稚儿触碰了那团光一下,一瞬间便感知到了无数碎片般的画面和情绪。
那是一抹残存的意识,是阿萦临死前被执念撕扯下来的最后一块意识碎片。
它保留了阿萦的记忆性格情感,却唯独没让她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如此说来,阿萦本身就是被放在荣昌侯府这处阵眼的邪物,她只需要待在府里,阵便在运作。
傍晚时分,云怀真从药王庙回来了。
她穿着一身极朴素的衣裳,手里还提着一只装过香烛的竹篮,脸上的疲惫几乎掩不住。
云稚儿在回廊上远远看见她,便迈着小短腿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云怀真微微一怔,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蛋上轻轻捏了一下。
当晚,云稚儿以想多陪陪二姐为由,央着在侯府留宿一夜。
云怀真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想,便让下人收拾了一间客院出来供兄妹二人暂歇。
待下人退出去,院子里只剩下了云承砚和云稚儿二人。
二人进到屋里,云稚儿依旧贴了张防偷听的符,才坐下把今日的发现一五一十地说给了云承砚听。
云承砚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才缓缓开口:“所以,害了秦昱书非她本意。”
云稚儿点点头,“现在,就只剩鬼气这一个疑点了。”
“阿萦的魂魄尚未找到,但是,人死后,魂魄会停留在执念最深的地方。”
“所以......”
二人的目光,同时停在了窗外的院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云承砚忽然抬手指了指窗外,云稚儿无声地走到窗边,从窗缝里往外望去。
院子里的月光清清冷冷地铺了一地,院门口那棵桂花树下,安安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和阿萦一模一样的年轻女子。
可她的整张脸都是灰白的,眼眶深深凹陷。
她走过院子时,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月光透过她的身体照在地上,竟然没有投下任何影子。
第三个阿萦!
是魂魄,是真正的,已经死去的阿萦的魂魄。
她无声无息地穿过院子,径直往秦昱书的卧房方向飘去。
云稚儿与云承砚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无声地推开房门,借着夜色和树影的掩护跟了上去。
秦昱书和云怀真早已经分房睡了。
他的卧房窗户半敞着,月光混着床头那盏极暗的油灯,一起落在床前的地面上。
云稚儿闪身躲在树后头,从缝隙间往里看去。
秦昱书已经睡着了。
他侧躺在床上,呼吸微弱而缓慢,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真阿萦的魂魄飘进了屋。
她无声无息地落在床前,在床边坐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穿过秦昱书散落在枕上的头发,虚虚地触碰了一下他的额角。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秦昱书摊开在枕边的手掌里,肩头剧烈颤抖,像是在无声地哭泣。
云稚儿站在窗外,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幕。
云承砚站在她身侧,从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直到两人回到客院,坐回桌边,才终于把一直压在心底的叹息吐了出来。
“邪气窃运,鬼气伤身,阿萦被分成了两半,消耗着自己爱的人的生机。”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沉甸甸的,像是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沉重都压进了这句话里。
白日里那个安安静静替秦昱书掖被角的阿萦,夜里那个无声无息穿过回廊伏在他床边的阿萦,两个她都爱他,两个她都在不知情中做着永顺手里的刀。
云承砚坐在她对面,双手交叠搁在膝上,垂着眼,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在想一件事。”
他抬起眼,看着云稚儿,“姐夫对阿萦,到底是真心的,还是从头到尾都是被邪气操控的?”
云稚儿没有立刻回答。她知道三哥在问什么。
如果秦昱书对阿萦的所有感情都只是邪气入体后产生的幻觉,那他清醒之后会怎样?
如果秦昱书醒来之后发现自己对阿萦的感情全是假的,那阿萦的这份真,又该往哪里放?
“这要看他自己。”
云稚儿终于开了口,“邪气能影响一个人的心智,放大他的执念,扭曲他的判断,但它不能凭空制造感情。”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沉了些,眼底的情绪也沉了下去。
“如果他意志够强,清醒之后能分清真和假,能把对阿萦的愧疚放回它该在的位置,那他和二姐或许还能重新开始。但如果他做不到,那他和二姐之间,恐怕就真的没有以后了。”
“那阿萦呢?”云承砚问。
云稚儿沉默了一会儿,“阿萦留不下。”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她是意识,不是活人。意识能存在这么久,靠的是那具娃娃躯壳的维持,靠的是永顺在封印里锁住的那缕精血。一旦阵眼破了,躯壳便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