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废棋
他顿了顿,微微眯起眼。
“但这有个前提,只有当这枚棋子原本的目标已经不可能实现的时候,她才会舍得。”
云稚儿将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思路渐渐明朗起来。
她抬起眼,“那除了窃取气运,她原本的目标会是什么呢?如果只是为了窃运,她在侯府藏一个死娃娃就够了,可她花了那么多心血把阿萦做成活人,一定是活人才能做到的事。”
云承砚摇了摇头,眉头舒展了一下,随即又拧紧了。
“我也不能肯定,但活人比死娃娃多了什么?多了能影响别人的能力。”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我猜想,她或许是想通过阿萦控制姐夫,姐夫对阿萦言听计从,阿萦说什么他便做什么,甚至不惜为了阿萦与全家翻脸,如果阿萦是永顺的人,那就等于是永顺控制了姐夫。”
“而控制了姐夫,就等于控制了整个荣昌侯府。”
云稚儿接过话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终于找到了一把能打开所有锁的钥匙。
“侯府跟我们尚书府不一样,爹为官清正,对圣上忠心不二,在朝堂上从来不站队,永顺想拉拢他拉拢不了。”
“对永顺来说,爹是块啃不动的骨头,挡了她的路,所以她的目标只是除掉他。”
“但侯府不一样。”
云承砚微微颔首,接过话头,“纵然荣昌侯已经不在了,侯府的根基依然深厚,军中旧部,勋贵人脉,宗室姻亲,哪一样都是她夺权路上可用的资源。”
“对永顺来说,把整个侯府收为己用,比毁掉它划算得多。”
“对!”
云稚儿双手一合,茅塞顿开,“她是想利用阿萦控制姐夫,但她没料到,阿萦的魂魄也缠上了姐夫。”
“她千算万算,唯独没算到阿萦的魂魄对姐夫的执念会深到这个地步。”
云承砚微微颔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抽丝剥茧后的冷峻。
“姐夫一旦死了,爵位就会旁落,兵权会被收回,人脉也会随着时间慢慢散掉。她花那么多心血布下的活阵眼,到头来不但没能控制侯府,反而因为阵眼是活的而脱离了她的掌控,让她整盘棋崩在了最不该崩的地方。”
“机关算尽,反倒自己砸了自己的脚。”
云稚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沉,“她大概也没想到,阿萦对姐夫的爱会深到这个程度,她没能控制阿萦,阿萦也没能控制姐夫。”
云承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的手指在茶盏边缘慢慢转了一圈,像是在掂量什么极沉重的东西。
“这个人的心思太深,布局太密。她不是那种凭着一套邪术横行霸道的莽夫,她每走一步都算好了后面的三步。”
“侯府这个局,从阿萦在河边跳下水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如果不是阿萦的魂魄这个意外,她的计划恐怕早就成功了。”
他抬起眼,看着云稚儿,语气里多了几分郑重的告诫:“往后对上她,我们要多十二分的小心。她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不会再把你当成一个普通的三岁小孩。她下一次出手,一定是冲着你来的。”
云稚儿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云承砚将杯中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伸手在云稚儿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早些歇着。”
他说完便转身出了门,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
云稚儿却没有立刻歇下。
她坐在桌前,把今晚和三哥的对话从头到尾又在心里过了一遍。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涌进来,将她方才那些沉重的思绪吹散了些许。
次日一早,云稚儿是被窗外几只猫崽子追跑打闹的动静吵醒的。
她揉着眼睛坐起来,便听见跛腿灰猫大概又撞翻了李嬷嬷晒在廊下的竹匾,李嬷嬷中气十足的嗓门从院子里传来:“你这只瘸腿的小祖宗!那是我刚晒的豆角!”
接着便是一阵鸡飞狗跳的追逐声,几只猫崽子四下逃窜的影子从窗纸上掠过。
云稚儿忍不住笑了一声,下床穿好鞋子,推开房门。
清晨的阳光铺了满院,桂花树上的花已经落了大半。
云稚儿走过去,踮起脚尖把灰猫从墙头上抱下来,从它嘴里把那根已经被咬得不成样子的豆角抢救出来,还给李嬷嬷。
李嬷嬷接过豆角,又好气又好笑地戳了戳灰猫的脑门,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云稚儿抱着灰猫在廊下坐了一会儿,玳瑁和橘毛也凑过来,一只蹭她的脚踝,一只跳上她的膝头,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她挨个挠了挠它们的下巴,忽然想起雪尾那句“让它们叫我大哥”,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等阿萦能现形了,这院子里可就热闹了。
一只自称大哥的黑猫,一个安安静静的女鬼,几只成天闯祸的猫崽子,再加上她这个披着三岁皮囊的大宗师。这阵容,说出去怕是没人信。
她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云承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往她面前一递。
云稚儿接过来拆开一看,是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娘让厨房做的。”
云承砚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捞起玳瑁搁在自己膝上,“她说你这些天瘦了,得多吃点甜的补补。”
云稚儿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糯米和桂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
她嚼着糕,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三哥,你能帮我查一件事吗?”
“你说。”
“秋闱快到了,考场里用的墨锭是统一采买的,还是考生自己带的?如果是统一采买,是由哪个衙门经手?这批墨现在在哪儿?”
云承砚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他没有问为什么忽然查这个,只是点了点头:“这个不难。国子监每年秋闱前都会收到一批贡墨,分发给考生,我去问问学正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