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请与长平君结拜
挑哪首诗呢？
赵括前世讲解长平古战场，每年清明节有大型祭祀活动，他都要在祭台前念诗。
念过《诗经·秦风·无衣》，这就不必说了，战国已有。
念过曹植的《白马篇》，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主题太深刻了，可以以后再拿出来。
念过陆游的《示儿》，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我才刚刚打了胜仗回来，这首不行，不符合我的气质。
他记得最熟的，还得是王翰的《凉州词》。
因为那首诗最短，四句，二十八个字，他念了上千遍。
因为每次念到"古来征战几人回"的时候，台下总有人抹眼泪。
历史中的长平之战死了四十万人，他介入的这一次，留在长平十五万。
"古来征战几人回"，这一句，是为长平念的。
赵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
"葡萄美酒夜光杯。"
公孙启的眉毛抬了一下。
葡萄美酒，夜光杯……
公孙启自动在心里把这一句过了一遍。
葡萄是何物？水果么？夜光杯，发光的杯子，许是长平君在边境所见之物。
一句出来，画面是有了。
荀况点了点头，这是边塞诗，是长平君该写的诗。
赵括："欲饮琵琶马上催。"
荀况的手指动了一下。
想喝酒，但乐声在催促将士上马，催着将士出征。
这一句的"催"字。
妙。
"醉卧沙场君莫笑。"赵括继续念诗。
萧瑟秋风适时吹过，悲怆又豪迈的气氛倏然笼罩所有人。
"啪"地一声。
荀况的茶盖摔落案几。
就连正在emo的赵牧也不可思议地看向大哥，他一身鸡皮疙瘩起了又落，落了又起。
公孙启回头看了荀况一眼。
荀况正死盯着赵括，等最后一句出现，他心中品味。
醉卧沙场君莫笑。
醉了，倒在沙场上，你莫要笑。
莫要笑。
为什么要莫要笑？
荀况知道下一句要来了，这一句一定会解释这个"莫笑"。
三个读书人全部屏住呼吸。
赵括看着两位先生，幽幽开口。
"古来征战几人回。"
不知为何，赵括眼角落了一滴泪。
正厅里。
安静到能听见后罩房月洞门那边赵黎倒抽冷气的声音。
公孙启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睛发酸。
他没打过仗。
他这辈子最远到过的地方是齐国的临淄。
他从来不知道战场上的酒是什么味道。
但他听了这二十八个字。
他觉得自己看见了。
看见一群人在沙场上喝酒。看见马上的琵琶在催。征战沙场又有几人平安归来？诸君若看见我倒在了沙场上，诸君莫要取笑，就当我是喝醉了吧……
莫笑。
因为古来征战几人回。
荀况顷刻间便领会了诗中真意。
诗中写满了死亡。
但长平君想说不是死亡，而是平安，诸君若看见我倒在了沙场上，诸君莫要取笑，就当我是喝醉了吧。
莫笑……不对，莫要为我而哭才是真意。
但他是长平君，长平君见证了十五万人的死亡，苦中作乐，才道莫笑。
他的眼眶红了。
公孙启不胜茶力，伏于案几，肩头耸动。
荀况深深呼气，过了半刻才缓过劲来。"这首诗，可有名字？"
赵括：“还未……”
话没说完。
公孙启一下子抹了眼泪，直起身子。“若未起名，老夫倒是有个名字。”
赵括瞪大眼睛，这老头这反应他对么？
“请先生赐名。”
荀况瞪向截胡的公孙启，想用自己老祭酒的威压使其臣服，可谁料公孙启压根不想搭理他。
公孙启高声道：“公孙泣！”
嗯？？？
赵牧、荀况、赵括三人同时怔住。
荀况率先开口，你个老畜生，直接用自己名字谐音取名是吧，我说你方才装模作样，哭个什么劲儿。
原来憋着这一肚子坏水！
赵括正准备说：“就依先生。”
却被荀况打断：“你研学都学狗肚子里了！？这个名字不好，有碍长平君诗作传扬，我来取名！”
公孙启也不甘示弱。“诗传的远不远从来靠的不是名字，而是真意，此诗真意天下无二，哪有不传世之理？”
这话的意思是，随你咋说。反正老夫的名字就赖这首诗上了。
"老匹夫！你今日跟着老夫上门，本就是来沾光的，名字也想抢一抢？"
"沾光？荀公此言差矣，老朽是赵牧授业之师，今日的诗会本就是老朽在邯郸分院主持，要论名分老朽在前。"
"一派胡言！"
"……"
赵牧被诗中真意搅散了情绪，他戳戳大哥肩膀。
“大哥，先生们……咱是不是得劝劝。”
赵括撇他一眼。“要劝你去劝。”
赵牧抽抽嘴角，换了话题。“大哥当真会写诗？”
“我何时说过我不会写诗？”
赵牧再默默把诗念了一遍。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他不是不相信大哥，这实在是不敢相信，写的太绝了呀，难道真是大哥打了仗开悟了。
噫吁嚱！
下次大哥出征，要不要让大哥也带我去参观一下……
赵括啃一口李子，津津有味看两个大儒撕逼。
真精彩。
他前世带团，见过老大爷在长平古战场为了争一块"赵将廉颇曾立此地"的刻石，当街动手。
那两个老大爷一个七十二，一个六十九，一个把另一个的眼镜踩碎了，另一个把第一个的假牙打飞了。
后来都被儿子拉走了。
跟眼前这两位比，那两个老大爷文明多了。
赵牧也算冷静下来。
他这二十年读的书，老师教他的每一句"读书人不入仕，读什么书"，今天一下子全成了笑话。
但似乎没人在意这个笑话，除了他自己。
老师跟荀子坐在他大哥府上，争一首诗的署名权。
大哥就看着两位大儒争……
为什么，大哥有何用意？
两位大儒此时已经不忍直视。
"……此诗当传千载，名字必须慎重，公孙某既然在此，理当出力。"
"你出的什么力？你把自己姓名挂诗上，不知廉耻！"
"老夫的姓名是父母给的，凭什么不能用？"
"你！"
赵括也觉得有点过了，他真怕这两个老头能在他家客厅打起来。
一个五十多一个七十多，万一谁心梗躺我院子里了，我上哪说理去？
正想介入阻止。
公孙启忽地眼前一亮，跟眼前老匹夫争个什么？是长平君写的，解铃还须系铃人，让长平君承认就行了呗。
公孙启忽略荀况满嘴雅言雅语，转身朝赵括拱手。
“长平君，老夫有一事相请！”
赵括嘴角一勾，留给赵牧一个眼神让愚蠢的欧豆豆慢慢体会，你就学吧，可有你学的。
他向公孙启回礼。“先生请说。”
“老夫请与长平君结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