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不争
赵牧刚咬一口的李子没拿住，"咚"一声掉在案几上。
荀况张了张嘴。
他这辈子在稷下做了三任祭酒，每次讲学光是台下诸侯公卿就不止百人。
他见过求字的，见过求文的，见过求题词的，见过求收徒的。
唯独没见过一个五十八岁的分院祭酒，求跟一个三十出头的将军结拜。
天下文士的脸，都被此人丢完了。
怎么办，真给这老头结拜了，他还有什么立场去抢这首诗？
公孙启站得笔直的，朝赵括拱着手，脸上一片诚恳。
赵括拱手。“先生抬举，括不胜荣幸！”
大儒面前自称为括，这是准备称兄道弟的节奏。
公孙启连忙碎步走到赵括跟前，一双老手搭在赵括大手上面。
“括啊，老夫与你相见恨晚。”
结拜兄弟二人默默对视。
赵括想要张嘴。
公孙启抢先开口：“括何不称我一声公孙兄。”
“公孙兄！”
“括弟！”
赵牧生无可恋，大哥这是成我师叔了，眼前三人全都好陌生，他的头好痛！
赵括被公孙启拽着左胳膊，他趁势痛苦一滞，右手扶着左肩。
“公孙兄，括的旧伤还有些疼。”
公孙启立刻松了力道，猛拍案几，眼中愤愤。“这刺客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光天化日下伤我括弟，真当我公孙启在邯郸说不上话是吧！”
赵括递给愚蠢的欧豆豆一个眼神，赵牧不想接这个眼神，他正低头独自喝闷茶，一杯接一杯的喝下去。
他的世界观正在被重铸，原来问题是这么被解决的么……
却还没完， 赵牧只见自己老师转身朝荀况拱手道：
"荀公，老夫与括弟一见如故，老夫从此与括弟结为异姓兄弟，往后括弟之事，便是老夫之事。"
这话的意思是，老夫从此就是长平君在邯郸士林的靠山。
他说完后不自觉挑挑眉毛，你争啊，你接着给我争啊，老夫五十来岁，跟三十岁的长平君结拜，传出去也算一件美谈。
我看你七十多，你怎么拉下来这张老脸。
荀况嘴皮子动动，这招太无赖了，他七十多岁。
他今天要是被公孙启用"结拜"两个字踩在脚下，他这七十多年算是白活了。
荀况开口。 "公孙先生。"
公孙启："荀公请讲。"
荀况："你与长平君结为异姓兄弟，老夫为二位贺。"
公孙启心里一松。 "荀公大度。"
"但是。"
公孙启心里又一紧。
赵括咬了一口李子。
荀况："老夫今年七十有四。"
公孙启："是，荀公高寿。"
荀况："长平君今年？"
赵括拱手："鄙人虚度三十一载。"
荀况："差了四十三岁。"
公孙启心里"咯噔"一下。
荀况："老夫这一辈子，平辈论交者，不出五人。"
孔子有"七十二贤"，但孔子的"平辈论交"只有一人。
孟子有门徒无数，但孟子"平辈论交"只有公孙丑、万章二人。
荀况慢慢看向赵括。 "长平君。"
赵括早就把李子放下了，他拱拱手："荀公请讲。"
荀况："老夫今日，欲与长平君平辈论交。"
赵括寻思了寻思，这估计跟前世大明星单独给他发了一篇文，并且‘@赵括’‘@长平君’差不多。
公孙启的脸"唰"地白了。
他公孙启绞尽脑汁想出来的"结拜"，被荀况这一句"平辈论交"碾压了。
公孙启结拜是将自己和长平君名气绑定一块了，荀况是大方的跟赵括说，你往后可以随便蹭我流量了。
要怨也只能怨他硬实力比不过荀况。
公孙启坐回席上，赵牧给自己的老师添上一口闷茶。
荀况看见公孙启狼狈收场，终于念头通达。
“罢了这首《公孙泣》便让你，我与长平君已是同道，日后自然有无数共同研学机会，‘不争’才是我辈文士志气。”
赵括心想，好一个‘不争’，他目的全部达到，现在得需要赵括出场给所有人一个台阶下了。
他起身，对两位先生。
哦不，对着他的公孙兄，以及荀卿，分别拱手。
“公孙兄、荀卿，括今日能得两位抬爱，括深感荣幸。”
公孙启平复了心情，眼里留着方才被荀况碾压的失落，但又因为《公孙泣》结局已定，心中也多了几分欣慰，自己也可以流传千古了！
荀况倒是老神在在，本身的实力在这，多拿一首锦上添花，少争一次无所吊谓。
"但括有一桩心事，压在胸口已是一日，方才两位先生争论之时，括也未敢插嘴。如今二位既已言和，括斗胆，想与二位说一说。"
荀况轻轻一笑，长平君今天果然是憋了话的。
公孙启先回应："括弟但讲无妨。为兄洗耳恭听。"
荀况也搁下了茶碗。 "长平君请讲。"
赵括没坐下，他就这么站着。
他前世带团十几年，知道一个道理，你想让客人认真听你讲一件事的时候，你不要坐下。
你站着讲，客人就会觉得‘这个讲解员讲得郑重’。
你坐下讲，客人就会觉得‘这个讲解员在闲聊’。
“二位可曾听过熬冬钱？”
荀子眉毛一皱，他没听过，但这个时代的冬天常与死亡挂钩，凡是牵扯上‘冬’字，多半不是好事。
“熬冬钱？是何物？有何意味？”
公孙启则深吸一口气。
“听括弟语气，今日括弟是见识到熬冬钱了？”
荀子瞥一眼公孙启，老匹夫，显着你懂得多了是吧。
赵括对着公孙启拱手。
“正是，曾经就听军中将士说，出征千万别死在秋冬天，否则家里会绝户，当时战情危急，括来不及细想，今天，括见识到了。”
荀子何等人物，只听赵括简单叙述就大致懂了其中道理。
他摸摸胡须望向王宫方向。“邯郸的官也敢吞将士的抚恤金？”
他对吞抚恤金这件事本身不意外，他以为的事，赵括带着明知道自己回被吞抚恤金的一群兵，打赢了。
赵括没听懂荀况话外之音，他知道荀子虽生在赵国，却常年游历早年在齐国连任三任祭酒，后来又到楚国做官，极少在赵国活动。
“荀卿说的正是。”
“几近入冬，括放心不下战死将士们的家眷，今日下午括走访了九户，八户称没听说过抚恤金，剩下一户只有一名老妇独活，三日未进食了，括但凡晚去半日老妇就得饿死。”
公孙启与荀况虽然常年研学，但地位高高在上，早已不问人间疾苦，听了赵括一番话，才终于记起他们当初入学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
公孙启忽然匪夷所思，开口问。“括是今天上午中的箭？”
赵括愣了愣，没懂公孙启为何忽然转移话题。
公孙启倒吸一口冷气。
“括弟大义呀，上午才遇刺下午就为战死的将士奔走，赵国有括弟，真乃赵国之幸！”
赵牧也回过味来，瞿然瞪向大哥兼师叔，心中情感纷杂，有诧异，动容，欣慰，敬佩……最多的还是不可思议，这还是他整日斗雀溜鸟逛勾栏的大哥么？
大哥何时变成这等令人钦佩之人，这般稳重了？
两位大儒又一次正视眼前长平君，二人心中同时暗忖：方才执意要结拜论交，到底是长平君占了便宜，还是你我二人得了益处？
一介武夫尚且忧国忧民，他们两位名满天下的大儒却整日追名逐利，甚至让长平君为了请他们出手，不得不再赋一诗为民请命？
他们还配做大儒么？
公孙启率先敛容正色，道：“括弟为国为民，兄深为动容。但凡有需要为兄之处，尽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