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五十章:齐家

兄弟两人在二进院的廊下坐下,婢女端了一壶热茶过来,又退到了月洞门外。

夜里凉,廊下挂着一盏灯,灯火在风里跳了两跳。

赵牧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

他憋了一晚上。

从下午赋诗到深夜送客,他脑子里有太多事没想明白。

他不知道该先问哪一个。

赵括也不说话,他知道愚蠢的欧豆豆肯定有很多想问的。

过了一会儿,赵牧开口了。

"大哥,我有些事想不明白。"

"你说。"

"大哥今天遇刺,按理来说,最该做的是进宫求大王派人查刺客,大王给大哥赏过宅子、赏过黄金、赏过封号,大王最看重大哥,大哥为什么不去?"

赵括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烫,原来刚刚欧豆豆不喝茶不是因为心事太多了?

"你说得对,大王一定会做这些事,但你想过没有,大王做这些事是为了我,还是为了大王自己?"

赵牧愣了一下。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下意识地以为,大王对大哥好,就是为了大哥。

“牧儿,大王今日一定是等着我去求见,然后他顺势派禁卫住进长平府。”

赵括不说了,他相信以弟弟的才智,能想清楚其中道理。

赵牧想了几息。

禁卫住进长平府,是替谁守门?是替大哥守门,替长平府守门,还是替大王盯着大哥?

赵牧的呼吸一滞,原来如此。

夜风把灯火吹得歪了一歪。

赵括叹了口气。

“请神容易送神难,等大王的禁卫住进长平府……”

那根美国大兵住进韩国小日子有啥区别?这句话是赵括自个在心里想的。

赵牧眼神忽的一暗,“那刺客会不会是大王……”

赵括知道欧豆豆想说什么。

“不太可能,今天那一箭,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给大王递了个台阶。”

“确实大王正好可以借这一箭,把禁卫塞进长平府,但今天的赵王绝对是最不希望长平君出事的那个人。”

赵国积弱已久,廉颇老矣,赵括是他好不容易寻来的将才,赵括死了,相当于赵国大门被拆了。

其实赵括也看不太清,主要是这事太巧了,如果刺客射了一箭,马上就跑,那赵括可以确信这次刺杀赵王有参与。

但赵括感受到了刺客明显的杀意,他当时清醒的感知到,如果不是有百姓们围着,他毫无生路,赵王不至于蠢到送我上路吧……

“那大哥准备怎么做?”

“等明天早上吧,敌人现在还隐藏的很好,暂时只能等敌人犯错了。”

“那大哥对求荀子和老师办的事又是何意?"

"你以为我让公孙兄讲熬冬钱,只是为了那个老妇?"

赵牧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想说"是"。

他下午看大哥讲那个老妇的故事,眼睛里的神色,明明是真心动情的。

可是大哥这句反问的语气,又让他不敢轻易回答。

赵牧开始回忆大哥在正厅与两位先生的对话,大哥其实一直都在默默控场,给弟弟台阶下,给两位先生台阶下。

从前他以为爹死了,以后整个赵家只能靠他赵牧发奋读书,未来撑着这个家走下去,但今天在他还没来得及成长起来的时候,大哥就替他撑着了,大哥何时这么靠谱了。

以大哥目前的行为逻辑,赵牧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大哥是想搅浑朝堂,等敌人自己暴露出来。”

赵括欣慰拍拍弟弟后脑勺,赵牧则嫌弃的把头甩开。

赵牧揉了揉被大哥拍乱的头发,又把茶碗端起来。

他终于喝了一口,茶不烫了,刚好。

"大哥,光让朝堂乱起来,敌人未必会露头,熬冬钱不知道已经存在多少年,未必会因为公孙先生几堂课就浮上来。"

赵括转头瞥了弟弟一眼,他原本以为弟弟只能看到“搅乱朝堂”这一步。

但弟弟刚刚一番话,说明赵牧又自己往前走了一步,成长的挺快。

赵括:"你接着说。"

赵牧:"水下的鱼要浮上来,得有诱饵。"

"公孙先生讲的故事是诱饵,但只是引鱼来看,鱼要咬钩,得有让鱼儿更着急的东西。"

赵括:"那你说,什么是更香的东西?"

赵牧低头想了想。

"让大王下旨彻查?"

赵括笑了,"牧儿,你还是太年轻。"

"大哥的意思是……"

"大王下旨彻查这件事,第一个倒霉的不是贪墨熬冬钱的人,是你哥。"

赵牧愣住。

“你想啊。熬冬钱这件事是谁挑出来的?是长平君,长平君刚回邯郸几天?不到一周。”

“一周是多久?”赵牧听不懂了。

赵括蹙眉。“别打岔!”

"主动交了兵权的长平君上午刚中一箭,下午乔装打扮一番就出门探访将士家眷,传到百姓耳朵里这是天大的好事,但如果进了大王耳朵,就变得刺耳了。

赵牧去想其中逻辑,刚想明白,呼吸稍显急促。"……大王会想,长平君是不是早就有了不臣之心。"

赵括点了点头。

"长平君刚立大功,封了君爵,第一件事不是谢恩、不是修府、不是养伤,而是出府探访战死将士的家眷。但在大王眼里,这是不死心的收买军心。"

"你说我带回来的那三十万人现在认大王多一些,还是认大哥多一些?"

赵牧闭上了眼睛,似乎不想说出真实的答案,说出口后就意味着对君王不忠。

"自然是更认大哥。"他还是说了出来。

"他们不光认我,还感激我,敬畏我,怕我死,如果我死了,他们就觉得自己的命没人替他们记着了,这三十万人,是赵国现在最能打的兵,他们认我,不认大王。"

赵牧的脸白了一层。

"这时候我再去跟大王说,朝堂上有人贪了战死将士的抚恤金,请大王彻查。”

赵牧的茶碗在手里晃了一下,接道:

“这时大王就会想,长平君现在攥着这三十万人的人心,要清算朝堂了。”

赵括叹了口气。

"所以这件事我不能挑明,我得让别人挑明,挑明的人最好是个跟我没关系的、地位极高的、大王动不了的人。”

赵牧抬起头。

"公孙先生……荀子……"

“用舆 论的力量压向朝堂,等到大王顶不住压力,大王自己就会把最像幕后真凶的人抛出来平息民愤。”赵括说完后笑得很大声,他佩服自己的聪明才智。

“舆 论又是什么?”赵牧不得其解。

“别打岔!”

赵牧已经独自把思路串起来。“无论被抛出来的人是不是刺杀我的真凶,到时候朝堂上面都会狗咬狗,无论结果如何咱们都安全了。”

“对咯!”赵括又揉弟弟脑袋。

赵牧又把头甩开。

夜更深了。

赵牧把茶碗放下,朝大哥深深一揖。

“大哥,我今晚听明白了,谢大哥点拨。”

赵括摆手。“先别走。哥还有一事问你。”

"大哥请讲。"

"你以后想做什么?"

赵牧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大哥会问这种问题。

他读了二十年书,这个问题先生问过他无数次。

他每次都答得很顺,今天却答不出口。

因为今晚之后,他不知道自己原来想做的,还作不作得了数。

赵牧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

"入相邦府,做赵国的相邦,治国安民。"

赵括看着他,夜里廊下的灯火把弟弟二十岁的脸照得很清楚。

相貌俊美,神色坚毅,仿佛此言一出就是一辈子的事。

赵括前世讲长平的时候,从没讲过赵牧。

史书里只有赵括,没有赵牧,因为赵括兵败身死之后,赵家就成了笑话。

这一世不一样了。

这一世,赵括没死,赵家也不能只有他一个赵括。

赵括端起茶盏,缓缓饮了一口,开口道:“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你在修身一事上,确实下过苦功。苦读诗书二十年,方才敢为先生仗义出头,我稍加提点,你便能豁然想通,修身这一关,为兄是认可你的。”

赵牧偏过头,心里暗自嘀咕:我行事何须兄长来评判?可不知为何,这番赞许从如今大哥口中说出,他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自得与欢喜。

“只是治国、平天下,于你而言还太过遥远,眼下你还不够格。”

“大哥何出此言?”

“你总得先学着齐家吧。”

赵牧顿时一怔。

修身是他日日恪守的本分,治国平天下更是他时刻挂在心头的毕生志向。

唯独“齐家”二字,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只当是典籍里用来衔接文意的虚话。

齐家不过打理家事,能有什么深意?

赵括瞧着弟弟一脸茫然,就知道他还没想明白。

“今日府中家丁敢将你拦在门外,你高声唤我,我自会出门相迎。可来日,若是挡路的换成大王内侍,你难道也要立在宫门外呼喊大王,指望君王亲自出殿接你不成?”

“你如今连府里仆役都镇不住,又谈何治国,谈何平定天下?”

赵牧一时语塞,默然不语,他心知,这确实是他的短处。

“赵牧!”

赵牧猛地抬头。兄长已经许久不曾这般连名带姓地唤他,语气格外郑重。

“我绝不希望,我的弟弟被府中下人随意欺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