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荀子上朝
赵括心脏狂跳,大殿落针可闻。
百官纷纷挪步,刻意避开赵括,越退越远。
赵王丹左胳膊支住脑袋,头戴九旒冕,珠帘垂下看不清表情,右手搭扶手上,手指敲动。
整个龙台宫只剩下指甲不断撞击扶手的闷响。
赵括余光扫到这一幕,心里骂了一句。
妈的,我何时得罪这两货了?
这就是朝堂。
前天还在策勋礼上跟我举杯痛饮,今天一句“功高震主”,恨不得当场和你划清界限。
赵括往前一步,此时他必须要说些什么了,再不开口如同认罪。
赵括深吸一口气,拱手。
“大王自然不在众山之列。”
赵王丹眉头微松。
赵郝的嘴角一勾,他等的就是这句。
"哦?"赵郝慢悠悠开口,"长平君的意思是,大王不配在山中?"
赵括无视赵郝言语继续说道:
“山有高低,因此才分众山。”
“大王乃赵国之主,臣子仰望大王,如百姓仰望苍天。”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山再高,立于地上,天覆于山之顶。臣这首诗里写尽了天下治学之人,写尽了群山峰顶,唯独没敢写天,因为天,不是臣一个臣子的诗能写得下的。"
“故大王高悬苍天,自然不在众山之列。”
殿内有人暗暗点头,长平君不愧是能写出绝世名诗的人啊,这回答真漂亮。
有人不禁想到,若这事落到自己头上,自己还有没有本事全身而退。
"大王,长平君才思敏捷,臣自愧不如。"赵胜的语气前所未有地温和,"臣方才所言,绝非要构陷长平君,长平君于赵国有大功,这是举国皆知的事。臣只是……怕。"
"怕什么?"赵王丹终于开口了,声音从珠帘后面飘出来,听不出喜怒。
"长平君乃当世豪杰。"赵胜叹了口气,"打仗,长平君行。从白起手里抢粮、夺马、要盐铁,长平君行。如今连诗,长平君依然是天下独一份的大才。"
赵胜顿了顿。
"如今长平君名满天下,这世上,还有什么是长平君做不到的吗?"
大殿里死一般地静。
这句话比"大王可在众山之列"还毒。
前一句是逼赵括表态,这一句是逼赵王表态。
赵括能不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一个什么都能的臣子,握着三十万感恩戴德的兵,赵王还睡不睡得着觉。
赵王丹没说话。
那只手又开始敲扶手了。
笃。笃。笃。
赵括感觉到背后两列官员的脚步声。
文臣继续往左挪,武将接着往右挪,一步,又一步,原本站在他身侧的人,中间出现一道三米宽的空档。
连方才上朝前还凑过来套近乎的司寇府田单,此刻后悔得肠子哆嗦,低着头,往人群里缩了又缩。
人散得很默契。
朝堂上的人比谁都懂风向,大王还没发话,但大王手指敲扶手的节奏,就是风向。
赵括站在大殿正中那块空出来的青砖上,一个人。
追着我杀呀。
赵括不再发一言。
他知道这时候动一下、辩一句、甚至脸色变一下,都是错,越急着撇清,越像心虚。
他只能等了。
昨天那场局,他求公孙启在学宫讲熬冬钱、他留荀况今日来府上一叙,这两步棋,总该有一步,在今天落下来。
命现在就放这了,给你赵王丹了呗,要杀便杀。
赵王丹缓缓开口:
“括。”
“臣在。”
“孤问你一句话。”
“大王请问。”
“你如今觉得,赵国谁最能打仗?”
朝堂瞬间死寂。
赵括头皮发麻。
诗中的‘凌绝顶,众山小。’虽是赵括借用,但昨日被他说出口,也确实有几分狂意,他可是打退白起的人,怎能不狂?
赵王丹眼神渐渐冷了些。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
赵括额头隐隐冒汗。
他忽然发现,自己之前还是把事情想简单了,他以为只要主动交兵权,只要低调,只要不碰朝政。
赵王就不会猜忌。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有时候,人活着,本身就是威胁。
尤其是一个刚打赢长平的长平君。
赵郝这时又拱手。
“大王。”
“臣忽然想起一事。”
赵王丹淡淡道:
“说。”
“昨日学宫之中,赵牧吟诗之后,满堂学子无不称颂长平君。”
“甚至有人言。”
赵郝顿了顿。
“大丈夫当如长平君。”
殿中顿时有人变了脸色。
赵括心里直接骂娘,这老东西是真会火烧浇油啊。
赵王丹缓缓眯起眼。
“大丈夫当如长平君?”
没人敢接话。
赵郝低头:
“臣也是听闻,不知真假。”
赵括知道。
完了。
这种时候,真假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赵王已经听见了,而且,赵王很在意。
赵王丹忽然笑了一下。
“括。”
“你在军中,威望很高啊。”
赵括后背彻底凉了。
朝堂上,文臣武将已经开始悄悄远离他。
刚刚站在附近的几个官员,现在中间都空出一块地方了,像是生怕沾上什么。
赵括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孤立。
他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念头。
不会今天真要出事吧。
就在这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内侍匆匆跑进大殿。
"报——大王!稷下学宫祭酒荀况,宫门外求见!"
满朝皆惊。
赵王丹正要拨开面前垂旒,再度逼问,他的手倏然顿住。
赵胜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赵括心里那根紧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来了。
荀况,赵括昨晚埋下的种子终于发了芽。
昨夜送客时,他特意请荀况今日再到府上一叙,荀况答应了。荀况到了长平府,赵括不在,赵牧在学宫,府里只剩赵母赵黎。荀况一问,长平君上朝去了。
一个游历列国的大儒,要见赵王一面,不难。
难的是来得这么巧。
但赵括心里清楚,这并非巧合。
荀况活了七十四岁,做了三任祭酒,他见的人心比满朝文武都多。
他若只是想见赵括,大可在府上等。他偏要追到宫门口来,
不愧是我的荀卿啊。
邯郸城从昨夜起就在传那首诗,传长平君遇刺,荀况一个外人,把事一串,就知道今日的朝堂,该是个什么场面。
他不是来叙旧的。
他是来上朝的。
赵王丹放下珠帘,坐直了身子。
他吐出一口气,十多年前荀卿教孤识字,此时此刻荀卿上朝是为何事?孤也有许多年未见荀卿了。
“宣。”
通传退下。
大殿里的空气变了。
方才还往后缩的百官,此刻又悄悄往回挪了半步,不是挪向赵括,是挪向"看热闹的好位置"。
殿门外。
一个青衫老者,由内侍引着,缓步走进来。
他走得很慢,背已经驼了,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衣,腰间没有玉,发冠也是素的。
但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敢小看这个老头。
平原君赵胜,第一个起身。
他是相邦,三公之首,赵王的叔父,可他站起来,朝荀况拱手,行的是平礼。
赵郝跟着起身。
许嘉起身。
乐乘起身。
满朝文武,呼啦啦站起来一片,齐齐朝那个驼背的老头拱手。
赵括站在大殿正中,看着这一幕。
这是什么场面。
这就是稷下学宫祭酒的分量。一个不带一兵一卒、不掌一寸权柄的布衣老者,走进赵国的朝堂,相邦起身,百官行礼。
荀况走到殿中,朝王座一揖。
"草民荀况,参见大王。"
赵王丹竟从王座上站了起来,走下两级台阶。
"荀卿不必多礼。荀卿肯入孤的朝堂,是赵国之幸。来人,赐座。"
内侍搬来蒲榻,立于殿侧。
荀况谢了座,坐下。他的目光这才慢慢转过来,扫过满殿的人,最后落在站在大殿正中、被晾了半晌的赵括身上。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然后他收回目光,朝赵王拱手。
"大王,草民今日冒昧入朝,是为一件小事而来。"
"荀卿请讲。"
"草民听闻,今日朝堂之上,诸位大人在议一首诗。"荀况慢悠悠地说,"那首诗,恰好是长平君赠予草民的。草民既是当事人,便想来听一听,诸位大人,把草民的诗,议出了什么名堂。"
赵胜的脸色,沉了下去。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荀况念出这两句的时候,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两句诗,前日在稷下分院的讲堂上,由长平君之弟赵牧诵出,当时草民在场。"
他顿了顿,环视一周。
"草民活了七十四岁,看过的诗文,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这两句诗一出,草民当场就愣住,诸位大人可知道为什么?"
没人接话。
"因为它警醒了老夫。"
荀况的声音不大,却让大殿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夫这辈子,自负学问,可比起孔孟先贤,终究差着一截。老夫一直想不通,是不是非要等老夫死了,离了这人世,才能追得上先贤的脚步。直到老夫听见这两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老夫忽然就通了。老夫已经站在了当世的山顶。脚下众山虽多,无一及我。何苦再去追那虚无缥缈、远在天边的飞鸟?"
众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是因为此诗有何深意,如何警醒了荀子他们不关心,他们震悚的是,荀况竟在满朝文武之前同他们论心。
人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荀子肺腑之言,荀子今日在邯郸朝堂上说出这一番话,三日就能传遍全邯郸,七日就能传遍全天下。
相当于圣人亲自抹去圣名,承认自己也是凡人。
而圣人此番作为只是为了长平君。
荀况说到这里,竟对着赵括的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这两句诗,是长平君赠老夫的。老夫受了。老夫还要再受一样东西。"
他转向赵王。
"大王,老夫此生平辈论交者,不出五人。今日,老夫想把长平君,算作第六个。"
满朝皆惊。
赵括自己都愣了一下。
平辈论交。
昨夜在长平府,荀况说过一次。
当时只是私下里两人的私事。
今天,他在赵国的金殿上,当着满朝文武、当着赵王的面,又说了一次。
这就完全不一样了。
“看今日有所误会,老夫便不谦虚了,这首诗是昨日长平君送给老夫的,旨在称颂老夫在学问一途登峰造极,老夫读了也甚是欢喜。”
朝堂窃窃私语。
“长平君竟然真的认识荀子。”
“这首诗真是长平君送给荀子的?”
“长平君好大的面子,荀子亲自来给长平君解围?”
“什么解围,这叫消除误会。”
荀子很满意这个场面,继续说道:
“想必大王还不知道此诗诗名吧。”
“此诗诗名?”赵王丹疑惑。
“《稷下咏岳悟荀卿》。”荀况幽幽开口。
朝堂瞬间陷入寂静。
赵郝和赵胜同时咽下一口唾沫,《稷下咏岳悟荀卿》他们二人刚刚拿着荀子亲自命名的诗来胡作非为,现在诗的正主来了。
以荀况如今文坛地位,他一篇文章,足以一朝散尽他们二人花几十年攒下的门客名望。
赵胜的脸,由青转白。
他构陷赵括的整套说辞,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赵括一个武将,跟荀况素未谋面、从无来往,凭什么写诗赠荀子?这诗分明是自抒胸臆、暗藏野心。
现在荀况亲口站出来说:这诗是赠我的,我受了,我还要跟他平辈论交。
赵胜那套"功高震主"的话,还没扎进赵王心里,先被荀况这一句"平辈论交"连根拔了。
因为攻击赵括,从这一刻起,就等于攻击荀况如今在文坛的地位。
而荀况的地位,就连赵王也要起身相迎。
荀况还没说完。
“有人说,此诗狂悖。”
赵郝立刻拱手。
“荀卿,臣等并非质疑诗才,只是‘一览众山小’一句,未免有轻君之嫌。”
荀子终于转头看了赵郝一眼。
“轻君?”
“赵大人可曾读过《王制》?”
赵郝一怔。
“先生著作,自然读过。”
荀子淡淡说道:
“《王制》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既如此,你为何会觉得,大王是一座山?”
赵王丹蹙眉,看向赵郝。
荀子追着杀。
“把大王从苍天的位置拉下来,硬与我等众山作比,赵大人是何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