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就这
赵郝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团麻。
《王制》他自然读过,“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常伴君王左右,这句他背得比谁都熟。
所以他才一个字也辩不出来。
荀况说的是对的。
舟在水上行,水能载舟也能覆舟,君王与臣子本非一体,又怎么能相提并论。
赵郝眉头冷汗直冒,他钻了空子,赌群臣怯懦无人敢为赵括执言,赌赵王小肚鸡肠,于是偷换概念把大王安在了山上。
也是他赵郝,自己拿“一览众山小”去比量大王。
他赌对了,群臣确实怯懦,赵王确实小肚鸡肠,但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荀况本尊显身给了他一个大比兜。
荀况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长平君的诗里,大王是天。天悬于群山之上,本就不在山中,更不在诗里,是赵大人非要把大王从天上请下来,塞进群山里,再回过头说这诗轻君。”
老人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着赵郝。
“赵大人,老夫倒要问一句,到底是长平君的诗里有大王,还是赵大人的心里,没把大王当天?”
这一句出来,赵郝的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
“臣……臣绝无此意!臣一时糊涂,望大王明察!”
赵王丹坐在珠帘后面,半晌没出声。
赵括站在大殿正中,眼角余光瞟着这一幕,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杀人诛心啊荀卿。
我刚还在想这老头岁数大了,上朝走两步路都喘,没成想嘴上的功夫一点没退,三言两语把赵郝从“忠君”踩成了“轻君”。
读书人吵架是真狠,比战场上捅刀子还疼。
平原君赵胜的脸色,已经从青转白,又从白转灰。
他比赵郝沉得住气。他知道这首诗到此为止了,再纠缠下去,就是自己往荀况的刀口上撞。
赵胜后退半步,朝荀况深深一揖。
“荀卿大才,臣方才悟透此诗何意,臣受教了。”
他这一揖行得漂亮,姿态放得极低,像是真心服了。
然后他直起身,话锋一转,朝赵王拱手。
“大王,臣方才所言,确有冒失之处。臣并非要构陷长平君,长平君功在社稷,臣岂会不知。臣只是身为相邦,凡事不得不多想一层。今日既有荀卿作证,此诗乃赠荀卿之作,那便是臣多虑了,臣,向长平君赔个不是。”
说着,赵胜竟真的转过身,朝赵括拱了拱手。
赵括赶紧回礼。“平原君言重了。”
心里却冷笑。
老狐狸。
赵胜这一揖一拱手,满朝的风向,瞬间就掉了头。
方才还默默往两边挪、把赵括晾在大殿正中的百官,这会儿一个个都回过味来了。
诗,是赠荀子的,荀子本人作证了。
轻君,是赵郝自己心里有鬼,被荀子当场拆穿了。
连相邦平原君都退了半步、赔了不是。
风向这种东西,朝臣比谁都灵。
头一个开口的是乐乘。
七十岁的老将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他在武将列里看了半天,眼睁睁瞧着一群文官拿一首诗围着长平君撕咬,早就忍不住了,方才不说话,一是嘴笨,二也是没轮到他说,是规矩压着。
现在荀子把场子掀平了,赵胜也退了,他还忍什么。
乐乘往前一大步,声若洪钟。
“大王!老臣有话说!”
赵王丹隔着珠帘。“乐卿请讲。”
“长平君这首诗,老臣一个粗人,本听不懂什么山不山、天不天的。”乐乘梗着脖子,“可老臣听得懂打仗!”
“三十万,破白起五十万!没失一城,没折一将!逼得武安君吐血,逼得秦国割盐铁、献种马、弃甲南归!这是赵国立国以来,头一遭!”
“老臣只想问一句。”乐乘扫了一眼文官那列,目光在赵郝跪着的背影上狠狠剜了一下,“这样的将军,写两句'凌绝顶''众山小',狂吗?”
“老臣愿意做小山!依老臣看,不狂!老臣看,长平君配!”
赵括猛一听还以为乐乘说的是:‘老臣愿意做小彡’,差点憋不住笑,低头捂脸。
乐乘还在继续说:
“换了老臣有长平君这份本事,老臣天天在邯郸街上吼这两句!谁敢说老臣轻君,老臣一拳夯碎他的牙!”
这话糙得不能再糙,可满殿武将听得心头一热,齐刷刷地嗡了一声。
文官列里,也有人忍不住笑了。
许嘉跟着出列了。
他这个御史,前些日子还在金殿上指着赵王的鼻子骂赵括纸上谈兵、骂赵王一意孤行,是骂得最狠的那一个。
后来苏射进殿报捷,他羞愧得无地自容,跪在地上哭了半天。
今天他憋着一股劲,就等一个开口的机会。
“大王,臣惭愧。”
许嘉拱手,声音都有点抖,“长平君未出征时,是臣,日日在这金殿上骂他纸上谈兵,骂他只会嘴上逞能。臣,有眼无珠。”
“如今长平君大胜而归,封了君爵,立了不世之功,臣本以为,该是满朝向长平君赔罪的时候。”
许嘉转过身,直直地看着还跪在地上的赵郝。
“谁知今日,竟还有人,拿一首赠予荀卿的诗,做起了构陷功臣的文章!”
“臣骂过长平君,臣认。但长平君用一场大胜,打了臣的脸,臣心服口服!”
“再赵郝呢?赵国朝堂什么时候到了臣子能力太强都要遭遇构陷的地步了?从今往后谁还敢帮尽心帮大王做事?!”
许嘉一番话说的相当毒辣。
直接拿自己当垫脚石,先把自己骂赵括的旧账翻出来认了,再反衬赵郝那点心思有多脏。
赵郝跪在地上,脸一阵红一阵白,一个字也回不上来。
他今天本想借诗给长平君上眼药,没成想偷鸡不成蚀把米,先被荀子诛了心,又被乐乘、许嘉一个接一个地踩。
满朝文武,原本默默远离赵括的那些人,这会儿争先恐后地往回站,生怕站慢了,显得自己也是赵郝一派。
有人开始小声附和。
“长平君劳苦功高……”
“是啊,长平君一回邯郸就交了兵权,何等忠心……”
“赵郝今日,确实失了分寸……”
“当初就想卖地求和,我早就看他不惯了。”
“定是卖地不成,被长平君打了脸,记恨长平君!”
赵括站在大殿正中那块青砖上,听着满殿的风向一句句往自己这边倒。
王座上。
赵王丹一直没说话。
他隔着九旒珠帘,看着这满殿的人,从默默远离,到争相赞颂,看着赵郝跪在地上发抖,看着乐乘、许嘉替长平君出头,看着百官那一张张随风倒的脸。
他什么都看在眼里。
良久,赵王丹掀开了珠帘。
“赵郝。”
赵郝一个激灵。“臣……臣在。”
“罚俸三月,闭门思过十日。”赵王丹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再有下次,孤就不止罚俸了。”
“臣……谢大王!臣知罪!”赵郝磕了个头,如蒙大赦。
赵括暗自皱眉,就这?
赵王丹的目光转向赵括。
“长平君。”
“臣在。”
“今日委屈你了。”赵王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了点笑,“一首好诗,被人议成这样。孤替你做主,日后再有人拿你的诗做文章,先问过孤。”
赵括深深一揖。“臣谢大王。”
“你肩上有伤,回府养着吧。”赵王丹摆了摆手,“散朝。”
“啪!啪!啪!”
殿前铜磬三响。
百官行礼,鱼贯而出。
经过赵括身边的时候,一个个又是拱手又是笑脸,连方才那句“大丈夫当如长平君”惹出来的火气,都被这满殿的暖风吹散了。
赵括随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他听见身后内侍尖细的嗓音。
“荀卿留步,大王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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