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五十六章:舟与水

大殿空了。

百官散尽,连内侍都退到了殿外。

偌大的龙台宫里,只剩两个人。

一个坐在王座上,头戴九旒冕。

一个坐在殿侧的蒲榻上,青衫驼背。

赵王丹自己走下了王座,摘了冕,搁在一旁的案几上。没了那串珠帘遮着,他的脸露了出来,年轻,可眼底那层青黑,怎么看都不像个二十出头该有的模样。

(前文赵王年纪错写成了三十出头,我又查了查确认为二十四岁。)

他走到荀况对面,像个学生。

“先生,请随我移步偏殿。”

偏殿不大,烧着一盆炭。

天冷了,赵王丹特意吩咐内侍多添了两块炭,又亲手给荀况斟了一碗热浆,这才在老人对面坐下。

"先生,一别十余年了。"

赵王丹换了称呼。

不是‘荀卿’,是‘先生’。

荀况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漾出一点暖意。

"是啊。"荀况捧着碗暖手,"老夫教大王识字那年,大王才七岁。"

赵王丹笑了一下。

"孤还记得。先生教孤写‘王'字,孤总把最后一横写歪,先生罚孤抄了一百遍。"

荀况回了一笑:"大王那时问老夫,‘王'字为何三横一竖。"

"老夫说,三横是天、地、人,一竖,是把天地人贯通的那个人,那个人,就是王。"

赵王丹的笑慢慢淡了。

"孤记着先生这句话,记了十七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可孤当了这些年的王,越当越觉得,这一竖,贯不通。"

"天,孤敬着。地,孤守着。人……"

赵王丹顿住了。

"人,孤管不住。"

荀况没接话。

他知道赵王今日把他留下来,不全是为了这碗热浆。

果然,赵王丹叹了口气,话头转了。

"先生云游列国,见多识广。孤有一桩政务,想请教先生。"

"大王请讲。"

"长平大胜,本是天大的喜事。"赵王丹搓了搓手指,"可这胜,却让孤心里发慌。"

"三十万归师要吃饭。邯郸的粮仓,加上长平君带回来的粮食,撑死四十多天。盐铁种马是回来了,那是家底,不能当饭吃,孤不知道该怎么办。"

赵王丹叹口气。

"打赢了,比打输了还难。输了,赵国没了,一了百了。赢了,这三十万张嘴、这一国的烂摊子,全压在孤一个人身上。"

荀况听完,慢慢抿了一口浆。

"大王,这三十万归师,眼下都聚在邯郸城外大营?"

"十五万遣散了,还剩十五万留在邯郸城外。"

“为何不全部遣散了?”

“先生有所不知,剩下这十五万隶属于苏射、许历、赵茄三人旧部,这三人是赵括亲点副将,对赵括极其忠诚。”

“唉……”荀况听罢深深叹了口气。

赵王丹继续道:“孤想要把这些兵打散编制,重新散给其余武将,消解赵括在军中威望,整个运作下来也得花上一个多月……”

"那大王愁的,就不是粮。"荀况放下碗,打断眼前的赵王。

赵王丹一怔。

"大王愁的,是这十五万人,心不在大王身上。"荀况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对不对?"

赵王丹被这一句戳破了心思,张了张嘴,没否认。

荀况不说话。

又过了会儿。

"是。"

他索性认了,"先生,孤跟先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长平君这一仗,打得太漂亮了。三十万破五十万,把全军活着带出来。这十五万人,是他从白起嘴里抢回来的命。他们这辈子,认的是赵括,不是孤。"

赵王丹的指节,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孤睡不着。孤一闭眼,就想,剩下这十五万人,长平君要是哪天振臂一呼……"

他没说下去。

荀况自然清楚,那没说出口的半句,有多严重。

“所以孤想,把这十五万打散。一营一营拆开,重新编进别的武将麾下。”

“把赵括在军中那点根,一点一点刨干净。”赵王丹叹了口气,"孤算过了,这么折腾下来,少说一个多月。"

荀况听完,没急着评价。

他端起那碗热浆,慢慢喝了一口,又搁下。

"大王,老夫问你一句。"

"先生请问。"

"你把这十五万打散,编进别的武将麾下。"荀况看着他,"那些兵卒,又该听谁的?"

赵王丹一愣,想说‘听自己的’但又心虚。

"是……是听各自的将主。"

"那不还是没到大王手里?"荀况摇了摇头。

"大王刨了赵括一个人的根,刨出来的兵,分给了七八个别的将领。今日大王怕一个赵括,明日大王就得怕七八个领了新兵的将领。"

"兵权这东西,从一个人手里散到八个人手里,看着是稀释了,实则是把一个心病,分成了八个。"

赵王丹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想过这一层,可他没料到,老师一句话,就把他那盘算了半个多月的主意,戳了个对穿。

但他宁愿忌惮八个小将,也不愿一个长平君悬在头顶。

“再说。”荀况的声音不紧不慢。

“大王要花一个多月,拆散十五万人,这一个月里寒的可不只是长平君的心。”

“换主后兵卒的战斗力就不说了。”

荀况盯着赵王。

“等大王刨完了,邯郸也饿死了。可大王手里,只是多了十五万心怀怨气的兵,和一个寒了心的功臣。”

"秦国就在西边看着呢。大王觉得,这买卖,划算么?"

赵王丹的脸,一寸一寸地白了。

他怔怔地看着炭盆里明灭的火星,半晌说不出话。

良久,他低声开口。

"那……依先生,孤该怎么办?这十五万人,孤总不能就这么由着长平君攥着。"

荀况笑了。

“大王,这是你的心病,散兵归田,两难自解。”

荀况用小棍在炭盆里搅了一搅。

随即持棍在青石板上写下一个‘王’字,他只划了两横,赵王丹见荀况迟迟不落那一‘竖’。

“先生为何不落笔。”

“这一竖,该由你写。”

赵王接过小棍,笔直利落写下一竖。

“这便是大王,只有大王笔直磊落。”荀况指着赵王丹这一竖,再添最后一横。

“最后代表‘人’的这一横,才能紧依着大王,永远载着大王,成为大王的倚靠。”

赵王愣住了。

“这就是你为何无法贯通天地人的原因。”最后荀况补充道。

半晌过去。

赵王丹从愣神中回过神,激动地对着荀况行了弟子礼。

“学生谢过先生指点。”

荀况敛容拱手,回臣子之礼。

赵王丹放下碗,身子往前倾了倾。

"先生。"

"大王请讲。"

"孤今日留先生,还有一句话,想问先生。"

荀况抬眼。"大王是想问,老夫今日,为何要替长平君出头。"

赵王丹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荀况却笑了。

那笑里有种看透了的平淡。

"大王不必问。老夫先替大王,把今日朝堂上这出戏,从头到尾,说一遍。大王听听,老夫说得对不对。"

赵王丹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长平君大胜归来,名动天下。一首'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三日传遍邯郸。"荀况的声音不紧不慢,"大王心里,开始放不下了。"

"放不下的,不是怕长平君要反。是长平君太能、太得人心。三十万归师只认他一个,满城百姓张口闭口念他一个,连稷下的学子,都喊'大丈夫当如长平君'。"

赵王丹的呼吸,滞了一下。

"大王想敲打他一回。"荀况盯着他,"可大王不能杀他。杀一个刚立了不世之功的功臣,赵国寒的是天下将士的心。大王也不能罚他。罚一个没有错处的人,理亏的是大王自己。"

"所以大王想,借一个由头,当着满朝文武,把长平君架在火上,烤那么一回。"

"让他知道,这赵国,还是大王的赵国。让满朝看着,长平君再能,在大王面前,也得如履薄冰。"

"烤过了,大王再亲自出来,打个圆场,三言两语饶了他。长平君感激涕零,从此对大王死心塌地。满朝文武也都看明白了,大王待长平君,是恩威并施。"

荀况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

"这出戏,本该唱得皆大欢喜。"

赵王丹愣愣地看着他。

殿里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出这个主意的,是平原君吧。"荀况放下碗,淡淡地说。

赵王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平原君昨日,也去了稷下分院听讲。"荀况看着他,"老夫在场。他坐在最东边,听完那首诗,脸色就变了。讲学一散,他的车驾,是直接进的宫,没回府。"

"这局,是平原君替大王做的。赵郝,是平原君的马前卒,头一个发难。先抛诗,再问'大王可在众山之列',一步一步,把长平君逼到大殿正中那块青砖上。"

"连大王那句'赵国谁最能打仗',都是这局里的一环。"

赵王丹的脸,彻底白了。

荀况却笑了。

“大王问的那一句“全赵国谁最能打”,换个胆子小的将领,这会回去就得上吊了。”

赵王丹猛地一激灵,他当即想唤内侍赶往长平府,叮嘱长平君切莫把孤方才的话放在心上。

荀况见学生分神,拍拍赵王手背。“放心,长平君真要是被大王一番话逼到上吊,那他也不必再做长平君了。”

赵王丹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

"先生……连这些,都看出来了。"

荀况点了点头。“这个局很妙。”

难得被先生认可,赵王丹心里滋出一点欢喜。

荀况又摇了摇头。“但这个局用错了人。”

年轻人脸色稍带愠怒。

良久,赵王丹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那点学生气。

"既然先生都看出来了。"

赵王丹盯着自己的老师。

"先生为何,还要拆孤的台?"

这一句问出来,偏殿里的暖意,像是被那盆炭火一并烧没了。

"一首诗的小局,本是孤敲打长平君、再施恩于他的好局。"赵王丹的声音压得很低,"先生这一来,赵郝气焰受挫,平原君赔了不是,乐乘、许嘉抢着替长平君出头。满朝文武,从远着他,到争着捧他。"

"孤本想敲打他。"

赵王丹一字一句。

"可事到如今,孤的敲打没成,反倒让长平君,在孤的金殿上,威风了一回。"

荀况看着这个二十四岁的、头一次在他面前露出愠色的学生。

他没急着辩解。

他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浆,慢慢喝完,把碗搁下。

"大王怪老夫拆台,老夫认。"

老人坦坦荡荡。

"今日老夫若不进来,大王这局,唱得圆满。可老夫要问大王一句。"

荀况抬起眼。

"大王试想,这局真唱成了,像长平君这等人杰,此后还会对大王死心塌地吗?"

赵王丹一怔。

“不会。”荀况自己回答。“再也不会了。”

“老夫昨日与长平君小聚,看透了长平君的为人,生性孤高,桀骜,但为人却懂得谦逊,极其聪慧,昨天连老夫都掉进他的局里了。”

赵王丹听罢一惊,他最懂老师境界有多高。

荀况继续说:

“所以既然这个局我认得出来,长平君一定也能认出来。”

"大王今日架他的火,长平君是聪明人,他会顺着大王的意思,伏低做小,磕头谢大王不杀之恩。"

"可他心里,会记着今日。"

"记着他把三十万人活着从长平带回来,记着他一回邯郸就交了兵权,记着他肩上还插着别人射的箭,伤还没好,就被自己的大王,推到满朝文武面前,架在火上,烤了一回。"

荀况的声音沉了下去。

"一个把命都豁出去给了赵国的人。大王用这种法子敲打他,敲得了他一时的低头,却也一点一点敲走了他的忠心。"

"剩下的,只有寒心,倘若赵括心灰意冷,舍弃家眷投奔他国,大王可想过后果?"

“以赵括打败白起的战绩,哪个国家能拒绝赵括这等人才?”

赵王丹的愠色,一点一点,僵在了脸上。

“大王啊,老夫实心问你一次,如今的赵国承担得起失去赵括的代价吗?”

“哪怕赵括不投奔别国,哪怕赵括从此闭门不出,哪怕赵括被大王赐死。”

赵王丹久久没有说话。

炭火明明灭灭,映着他年轻的、却写满了疲惫的脸。

很久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吐出来,他眉头那道深深的褶子,松开了一些。

"先生一句话。"他低声道,"胜过孤想了半个月。"

荀况摆了摆手,转身往殿外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背对着赵王。

"大王还放心不下,老夫再送大王一句。"

赵王丹抬起头。

荀况枯瘦的手指,指向偏殿外,指向西边那片天。

"白起虽败,秦国未亡。商鞅几十年的根基还在,秦国的兔子,多得很。"

"只要西边那只兔子还在,赵国就离不开长平君这条走狗。"

"大王与其琢磨哪天该烹了他,不如趁着秦国这只兔子还活蹦乱跳,把这条走狗,喂饱,用顺。"

"给他事做,让他一门心思去对付秦国。他忙着替大王挡西边那头猛兽,就没工夫,也没必要,去想邯郸城里这点事了。"

"等哪天天下太平了,兔子真死光了。大王再想今日这桩心事,也不迟。"

老人顿了顿。

"可那一天,离得还远着呢。"

殿门开了又合。

荀况那一下一下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偏殿外,慢慢远了。

赵王丹一个人坐在炭火旁,对着那顶摘下来的九旒冕,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方才老师那句"老夫认"。

老师明知拆了他的台,会让他不快,还是认了。

老师宁可让他这个学生、让赵国的王心里别扭,也要在金殿上,护住那个叫赵括的人。

赵王丹忽然有点明白了。

老师护的不是赵括一个人。

老师是怕他这个当王的,亲手把赵国最后一根顶梁柱,给敲断了。

“先生!”赵王丹忽然再叫住荀况。

噔噔噔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先生再给学生指一条路吧。”赵王丹双膝着地,如同他七岁时拜师一般。

幽幽的回响从回廊传进偏殿。

“把那十五万人交给赵括,但是别给赵括粮食,就够他忙的了。”

赵王丹郑重行过大礼。“学生谢过先生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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