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不像好人
日头西斜的时候，赵牧从稷下分院出来。
今日学宫炸了锅。
“熬冬钱……天下竟有如此寒心事！”赵郝的儿子说。
“我回府定要与我父亲讲明，严惩贪墨之辈。”赵胜的儿子说。
“是谁在作恶，究竟寒了多少我赵国将士的心！”许嘉的儿子说。
“我将写十篇文章，张贴于大街小巷，向天下人揭露熬冬钱一事！”
“天下人大多不识字，你写了也没用。”有人打岔。
“那我便立于高台，讲与天下人听！”
今日公孙启先生讲学，借"熬冬钱"一事，博古通今，引经据典，讲得满堂学子愤慨不已，满堂唏嘘。
赵牧骑在马上，心里头那叫一个舒坦。
大哥的计划太完美了，大哥的才能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他正美着，后颈忽然一凉。
赵牧发觉有人跟着他，起初还不在意，但从学宫回到长平府的道路曲折，接连转过几个急弯，身后那人死死咬在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不动声色地拐进一条窄巷，这是回府的一条捷径，早上出门刚刚发现的，寻常不会进来。
身后的马蹄声，跟着拐了进来。
赵牧的心，"咯噔"一下。
大哥昨天才在西城街头中了一箭。
刺客！
赵牧后背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他强迫自己镇定。
脑子飞转。
我一个手无寸铁的文士，单枪匹马，在这僻静巷子里撞上刺客，这不就是刀俎鱼肉么。
他猛地一夹马腹，那马"嘶"地窜出去。
身后的马蹄声，似乎也变快了。
赵牧的脸发白。
是个高手。
他出了窄巷，拐上大道，往人多的地方钻。他想着，刺客总不至于当街动手。
赵牧驱马疾驰。
他绕过几个卖菜摊子，回头一瞄。
那道身影还在。
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骑着一匹胡马，腰间配了刀，眼神凶厉，紧紧跟在他后头。
胆大包天，区区刺客竟然敢在邯郸明目张胆佩戴刀剑。
刺客那双眼睛，一直没从他身上挪开。
赵牧倒吸一口凉气。
果然是冲我来的。
杀不了大哥，就杀大哥的弟弟，逼大哥现身？还是想拿我做人质？
赵牧越想越怕，手心全是汗。
他试了好几回。
钻巷子，那刀疤汉子跟着钻巷子。
混人群，那刀疤汉子跟着混人群。
他甚至故意停在一处官府门口，那汉子虽没有勒马停下，却是绕了路，赵牧刚立马停了一会儿，凶厉的刺客已经驱马追到了他前面。
想堵我回家的路……
赵牧的心一点点沉到底。
甩不掉。
这人骑术比他好，反应比他快，他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人家眼里跟没有一样。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街上的人渐渐稀了，摊贩开始收摊，家家户户点起了灯。
赵牧攥着缰绳，手指都僵了。
不能再耗了。再耗下去，等街上没了人，这凶厉汉子真要动手，他连个喊救命的地方都没有。
回府。
只有回府。
府里有家丁，有护院，墙头还加了铁蒺藜，况且大哥刚刚加强了府上防卫。
以长平君的名声，赵牧不信有人敢在长平府前行凶。
赵牧一咬牙，调转马头，避开刺客朝西城长平府的方向狂奔。
不多时，赵牧身后又出现了马蹄声，紧追不舍。
哒哒哒、哒哒哒。
赵牧伏在马背上，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我赵牧今日要是死在自家门口，史书上得写一笔。
长平君之弟，胆小如鼠，被人一路撵回家，死在门槛上。
呸呸呸！
长平府的红门，终于出现在街角。
门口那两个家丁，正是昨天拦了他、被他扇过一巴掌的李三，以及王二，这会儿规规矩矩守在门边。
赵牧像是见着了救命稻草，连滚带爬地翻下马。
"快！都过来！"赵牧嗓子都劈了，"有刺客！跟了我一路！"
李三、王二一愣。
昨天还被这位二公子扇耳光，今天这位二公子又火急火燎地喊刺客。
"二公子，哪、哪有刺客？"王二探头往街两边望。
赵牧回身一指。
"就在那——"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那凶厉汉子，骑着马，竟然就这么堂而皇之冲到了长平府门前。
汉子翻身下马。
赵牧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真敢来！当着家丁的面，这刺客也敢动手？！
他往后缩了一步，又觉得堂堂长平君之弟，临阵退缩太丢人，硬着头皮把李三王二往前一推。
"上！给我拿下他！"
李三王二哆哆嗦嗦，随手抄起木棍握在手中，刚要上前。
那凶厉汉子，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长平府门前。
赵牧愣住。
刺客……行刺前还跪一下的？
只见那汉子抱拳，朝着府门，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副将苏射，求见大将军！"
赵牧：……
李三王二举着木棍的手，僵在半空。
街角的灯火里，赵牧看着那个跪在门前、满脸风尘的凶厉汉子，脑子嗡了一下。
副将……苏射。
那个在朝堂之上，替大哥送信、当着满朝文武报捷的副将苏射？
赵牧想起来了。
昨天大哥提过，他早已吩咐李成，派家丁去乡下找一个叫苏射的人，说"长平君遇刺，长平府召见"。
还交代他们如果苏射来时，大哥没在家的话就帮忙招待一下。
合着这位……就是大哥请来的苏射。
赵牧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站在大街上，看见门内已经有下人回府禀报。
“要不……今晚我还是回学宫住吧，太丢人了……”
苏射跪在地上，等着召见。
他抬头，看着府邸真是气派，再次确信这辈子就跟定将军了，然后苏射又回头一瞅。
“咦？那不就是在我马前一路赶回来的小兄弟么？”
苏射一路上专心骑马，什么都没注意，唯独记住了眼前的驱马青年，最吸引他目光的，是那青年足下的精铁马镫。
苏射心想，将军雄才大略，归邯郸不过七日，精铁马镫竟已在城中普及开来。
然后又看见那青年钻巷子，混人群，东躲西 藏，跟见了鬼似的。
这小兄弟也要入长平府？
为什么躲在街上，身边两人还举着棍子，鬼鬼祟祟。
不对，莫非，这人就是刺杀将军的刺客？
太水了吧，我不信将军能被这种货刺杀了。
正想着，终于见到赵括踏出府门。
赵括打了个哈欠，一觉睡了一整个下午，得劲！
见到眼前跪着的苏射，连忙搀扶。
“终于把你给盼来了呀，我的好副将！”
“将军，末将来迟，请将军责罚。”苏射不肯起身。
“什么话，说好的请兄弟们去勾栏，到现在都没去成，我得自罚。”赵括插科打诨。
“哈哈哈哈，果然还是我的好将军！”苏射见到赵括寻常模样，大笑起身。忽然他收敛笑容，俯首帖耳，眼神往街上瞟，他轻声说。
“将军，小心街上那小子，在末将前面跑了一路，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赵括指着站在街上的赵牧。
“你是说他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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