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夜袭
赵括回了房,脑子里全是"送饭"那点事。
下午睡得太足,这会儿一点困意都没有。
他点了灯,铺开纸,又在那上头涂涂画画。城里设几个点……每个点挂个招牌……人家想吃什么,先到点上说……
画着画着,眼角的地图忽然动了一下。
一个黄点,飘到了房门外头。
不远不近,就在门口那一片。
那黄点,进一步,又退半步,停了停,再挪近些,停住,半晌不动。
赵括认得那点黄。
阜汐。
这丫头,大半夜的不睡觉,在我房门口转悠什么?
赵括盯着那黄点瞧了一会儿。
黄的。
自打弄明白小地图的脾性,赵括对这点黄就没什么戒心。要害他的人,一靠近,那点就该变红,扎眼得很。这点黄安安静静的,没有半分杀气,便是没有恶意。
他放下炭条,起身,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的阜汐,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惊得"呀"了一声,往后缩了半步。
她显然没料到赵括会突然开门,一只手还半举在身前,那姿势,像是正要推门,又像是刚把手收回去。
赵括借着屋里透出的灯光,看清了她。
素洁清透的一张脸,再往下就是纤细长颈连着脆白锁骨,再往里就是小有规模的……
咳咳,赵括猛地收回目光。
这丫头,身上就穿了件单薄的小衣。
水缸今早都结了层薄冰,夜寒更甚。
她就穿这么点,在外头站着,脸色被夜色衬得更白。可那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连指尖都没乱。
"你这是……"赵括皱眉,"天这么冷,穿这么点,站我门口做什么?"
阜汐垂着眼帘,声音细得像蚊蚋。
"是……是主母让婢来的。"
"我娘?"赵括一愣。
她眉眼愈发耷拉,过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
"主母说,夜里冷,让婢来……来给公子,暖被。"
赵括:……
他脑子"嗡"地一下,瞬间明白了他娘那点心思。
好你个亲娘。
白天那一出,他明明白白说了,阜汐不是妾,不是通房,是要送去上学的良民。
他娘当面"哎哟好妮子"地应着,转头就把人往他被窝里塞。
这就是当娘的盘算,白天的话是白天的话,生米煮成熟饭才是真章。
儿子三十了还没成家,她急也正常。
赵括扶着额头,一阵无奈。
再看阜汐。
那丫头还低着头,肩头瑟缩,冻得直打哆嗦,却一动不敢动,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发话。
赵括太明白这种姿态了。
在她的世道里,主母发了话,她不敢不从。
被买进勾栏,被卖给主家,她这一辈子,就没说出"不愿意"这三个字的资格。
她以为自己是被买回来"用"的,主母让她暖被,那就是该她做的事。
"进来吧,外头冷。"赵括侧了侧身。
阜汐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顿。
然后,她抬起头。
那一瞬,赵括对上了她的眼睛。
干净,透亮,像今早水缸里那层薄冰。只是那冰底下,似乎还压着点什么,他一时看不真切。
她咬了咬下唇,挪着小碎步,走了进来。
赵括把门带上,转身去榻边。
身后,传来极轻的衣料摩 挲声。
赵括回头。
阜汐背对着他,已经走到了榻边,正伸手去解腰间那条浅碧的带子,动作很轻,也很……顺。
上衣已经滑落,眼前暴露大片雪白,赵括气血上涌。
"停。"赵括皱眉。
阜汐的手顿在半空。
她回过头,眼里有那么一丝赵括读不懂的东西,转瞬即逝。
"公子……"她声音放得更软了,"婢是来伺候公子安寝的。"
赵括叹了口气,从榻上扯过一床厚被子,劈头盖脸地裹在了阜汐身上。
阜汐愣住了。
她整个人被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小脸,怔怔地看着赵括,那双解带子的手,还僵在被子里头。
"先把自己暖热乎了再说。"赵括把她按在炭盆边的凳子上坐下,给她倒了碗热水塞手里,"冻坏了,明天怎么去上学。"
阜汐捧着那碗热水,半天没动。
"公子……"她低着头,"婢身子贱,不值什么。主母既吩咐了,公子……公子莫要嫌弃婢。"
这话说得可怜,又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赵括摆摆手,在她对面坐下。
"我跟你说过。"
赵括深深呼出浊气。
"你不是买来伺候我的。我娘的意思我懂,可这事,我不干。今晚屋子没收拾出来,你就睡黎儿那屋去,明天我跟我娘说清楚。"
黄点又轻轻闪烁了一下,可等赵括看清时,依然是黄色。
她抬起眼,看着赵括,那眼神里,头一回有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没料到,又像是……在重新打量他。
赵括继续说:
“白天那张卖身契,我本来想当着你的面烧了,后来一忙给忘了。”
他从怀里把那张折好的布帛掏出来,凑到炭盆上。
阜汐一看见那布帛,整个人立刻绷紧了。
火苗"腾"地舔上布角。
"公子!"阜汐慌了,被子都顾不上,就要去抢。"婢做错什么了?婢这什么都能做,公子别赶婢走。"
"谁也不会赶你走。"
赵括把那烧了一半的布丢进炭盆,看着它卷成灰。
"是从今往后,没谁的契能攥着你了。你不是奴,不是妾,你就是个良家女子。"
阜汐张着嘴,看着布帛化的撮灰,半天发不出声。
“可妾怕自己没人用……”
赵括直勾勾看着她。“你不必为别人所用,你是你自己,我愿意供你上学,你就可以利用我,利用我的善心也好,色心也罢,明天你就可以去上学,待你学成归来,你可以为你自己而活。”
一句话说完,赵括起身,回到桌边,背对着她,重新铺开那张画满道道的纸,蘸了蘸炭条。
"困了就先去睡,不用等我。"赵括头也没回,"我还得琢磨点事。"
身后传来啜泣声。
赵括画了两笔。
心烦意乱。
屋里静得很,只有炭盆"噼啪"响。
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落在他背上。
久久没有移开。
赵括蘸炭条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
阜汐裹着被子,坐在炭盆边,正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
四目相对的刹那,那丫头像是被烫了一下,抹了眼泪,飞快地垂下头去,肩膀缩得更紧了。
"看什么呢。"赵括失笑,"我背上又没刻字。"
阜汐把头埋进被子里,不吭声了。
赵括摇摇头,转回去接着画。
这丫头,怕生得厉害。也是,昨天还在勾栏,今天就到了陌生人家里,主母又把她往儿子房里推,换谁不怵。
他画了几笔,越画越投入,嘴里还念念有词。
"城里设点……招牌挂出去……可这点设在哪……"
身后的炭盆,轻轻响了一声。
阜汐安安静静地把落在床角的小衣拾起来,穿好。
"公子。"阜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婢……婢去黎姐姐屋里了。"
"嗯,去吧。"
经过照壁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抬眼,把这座府邸又看了一遍。
墙高约一丈五,墙头新添了铁蒺藜,在月光底下泛着冷光。前院四个家丁,仪门两个,后门两个,夜里翻倍。这些,她白天跟着赵母逛府的时候,已经数清楚了。
她收回目光,接着走。
赵黎的屋子在后罩房东头。
门虚掩着,里头透出灯火。
阜汐在门口顿了顿,正要敲门,门"吱呀"一声从里头开了。
赵黎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账本,瞧见是她,愣了一下。
"咦,你怎么来了?"
阜汐垂着眼,红了脸,声音细细的。
"公子说……让婢今晚睡姐姐这屋。"
赵黎眨巴眨巴眼,反应过来后,脸"唰"地也红了。
她娘干的好事,她下午就听见点风声了。合着真把人往大哥屋里塞了,又被大哥退货了。
大哥原本三天逛四遍勾栏的色心丢哪去了?
赵黎心里一点醋意,又冒了上来,可瞧见阜汐就穿那么件单衣,冻得脸白唇紫,那点醋意又散了。
"进来进来,外头多冷。"赵黎把她拽进屋,"我娘也真是的,大半夜的折腾人。"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
赵黎的屋子收拾得齐整,靠墙一张榻,榻边一张小案,案上摊着账册和算筹。
"大哥和娘赏我管账。"赵黎献宝似的指了指那堆账册,又有点不好意思,"虽然……虽然我现在还算不太明白。"
阜汐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那目光,在那堆账册上,极快地扫了一圈。
府里几进几出,多少进项,多少用度,哪些是大王赏的,哪些是金府的私房……
然后她垂下眼,柔顺地"嗯"了一声。
"姐姐厉害。"
赵黎被夸得眉开眼笑,又想起自己白天还冷着脸盘问人家,脸上有点挂不住。
"那个……"她搓了搓手,"白天,我不该那么说你。我大哥跟我讲了你的事。上党……是吧。"
阜汐的睫毛,轻轻一颤。
"我也十八。"赵黎在榻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也坐,"我爹也没了。不过我有娘,有大哥,有二哥。你……"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
"你一个人,从上党逃出来,肯定吃了好多苦吧。"
阜汐在她身边坐下。
"还好。"她低着头,声音很轻,"逃出来的路上,有同乡照应。"
"那他们呢?"赵黎问。
阜汐沉默了一瞬。
"散了。"她说,"有的饿死了,有的……走散了。"
阜汐还没啥情绪,赵黎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你别难过……"她抽着鼻子,反过来安慰阜汐,"以后这就是你家了。我大哥说了,让你去上学,我也去过稷下,先生还是蛮凶的,你倒时可别怕。"
阜汐抬起头,看着这个哭得稀里哗啦、却一个劲儿安慰她的小姐。
那张脸上,没有半分算计,干净得像一汪水。
这一家人当真有这么好?
阜汐看了她很久。
久到赵黎都觉出不对了。
"你……你看我做什么?"赵黎抹了把眼泪。
阜汐回过神,垂下眼。
"姐姐真好。"她轻声说,"婢长这么大,从没见过姐姐家这么好的人。"
赵黎被她说得不好意思,咧嘴一笑。
“别再自称‘婢’了,真不好听,你现在都是我的嫂子了,咱们是一家人,你应该跟我们一样,你就说……”
赵黎看着她。
阜汐抬眸对视。
“你也说‘我’吧。”
阜汐咽了口唾沫。“我……”
ps:看到有兄弟问XP是什么,那我只能说,XP那是一种很美好,很美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