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六十五章:咸阳

咸阳宫,章台。

白起跪在丹墀之下,已经跪了有一炷香了。

他七十四了,膝盖早不中用,跪久了,骨头缝里钻心地疼。可他不敢起,也不敢动。

殿上那位,是秦昭襄王嬴稷。

嬴稷今年七十有二,比白起还长两岁。可这位坐在王座上的老人,背脊挺得笔直,一双眼睛半阖着,看不出喜怒。

白起把长平的事,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奏了一遍。

突围,反围,烧粮,抢马,那一场单刀赴会。

说到最后,他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双手高举过顶。

"大王,此乃赵括亲笔。"白起的声音有些发涩,"臣……臣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不敢不奏。"

内侍下来,把布帛取上去。

嬴稷没看那布帛,只问:"何事不解。"

"赵括与臣帐中议和之时。"白起咽了口唾沫,"他报出了我秦国盐铁的产量。河东池盐三万石,巴蜀井盐七万石,关中、巴蜀、河东各处铁矿,年产几何,他……他一处不差,全报了出来。"

殿上静了一瞬。

白起伏在地上,等着那位震怒。

这些数字,是秦国的底子。

商鞅变法之后,几代人清查户籍、丈量矿产,才一点点把家底摸清。掌握全部数据的,整个秦国不超过十人,全是丞相府和少府的核心。

一个赵国人,不过三十出头的赵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白起一路思忖,只有一个解释,赵括的细作,已经渗到了秦国最深的地方,深到能买通丞相府的核心官员。

这是动摇国本的大事。

可他等了半晌,没等来雷霆之怒。

嬴稷只是"哦"了一声,淡淡的。

"细作罢了。"

白起一愣,抬起头。

"大,大王?"

嬴稷把那卷布帛随手搁在案几上,连展都没展开。

"丞相府的人,少府的人,能接触这些的,就那么几个。"嬴稷的语气平得像在说天气,"寡人回头让人一个一个查过去。查出来是谁,夷三族便是。"

白起张了张嘴。

"可……"

"可什么?"嬴稷瞥了他一眼,"上将军,你是被那赵括,吓破了胆?"

白起的脸,腾地涨红。

"一个赵国细作,知道了我秦国几座矿出多少铁。"嬴稷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下来,"你便当成了天塌下来的大事,巴巴地从长平跑回来奏给寡人?"

"矿在那里,人在那里。今年这几个数字漏出去了,明年寡人换一批管事的,重新丈量,再封锁起来。一座矿,能漏几回?"

"赵括知道了,又如何?"嬴稷靠回王座,"他能凭着这几个数字,打到咸阳来么?"

白起伏在地上,冷汗一层一层地下来。

他这才明白,自己和这位坐了五十多年王位的君主之间,差着什么。

他白起,眼里盯着的是赵括这个人,这个让他兵败、让他吐血、让他一世英名扫地的对手。

可大王眼里,根本没有赵括。

大王眼里,是整个天下。

赵括知道的那点东西,在大王看来,不过是棋盘边上掉了一颗子,捡起来,换个地方接着下就是。

"臣……惶恐。"白起把头磕在地上。

嬴稷没理他这茬。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话锋一转。

"上将军,寡人问你。"嬴稷的眼睛半阖着,"流落在邯郸的寡人之孙,你还记得么?"

白起一怔。

嬴异人。

那是安国君的儿子,嬴稷的孙子。

早年被送去赵国为质,长平开战前后,秦赵交恶,这位质子在邯郸的处境,可想而知,几乎是被丢在那儿自生自灭了。

"臣记得。"白起谨慎地答,"可大王,长平开战前,您不是说过……那孩子,不必管他了么?"

当年的原话,白起记得清清楚楚。

一个不受宠的孙子,质在敌国,秦赵又要大战,留着是个累赘,丢了也不可惜。大王当时摆摆手,说了句"由他去"。

"那是长平之前。"嬴稷淡淡道,"如今长平打完了。那句话,不算了。"

白起心里"咯噔"一下。

他飞快地一转念。

大王老了,六十八岁。安国君几个儿子,都不成器。储位的事,这一两年,大王迟早要拿主意。

那个被丢在邯郸、自生自灭的嬴异人……

白起的后背,又渗出汗来。

"传话给寡人在赵国的人。"嬴稷的声音不紧不慢,"让他们想法子,联络上吾孙异人。寡人有一件事,要他去办。"

"办漂亮了。"嬴稷顿了顿,"就想法子,把他接回来。"

白起斟酌着字句,小心翼翼地试探。

"大王要王孙办的事……可是,刺杀赵括?"

话一出口,他就觉出不对了。

嬴稷的脸,猛地沉了下来。

"刺杀赵括。"嬴稷盯着他,一字一顿,"那是上将军该操的心。"

白起浑身一僵。

"一朝得势的赵国小儿。"嬴稷的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对赵括的忌惮,反倒带着点不耐烦,"也要寡人去操那份心?。"

“臣不敢!”

白起把头埋得更低。

"倒是你。"嬴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背上,"长平这一仗,上将军打成了什么样子。寡人可还记着呢。"

白起跪伏青砖上。

五十万大军,围了赵括四十六天,最后让他全须全尾地突了围,反倒将秦军困于粮道,焚粮夺马,又迫我军交割十万石盐、八万石铁、三千匹种马。

这是他白起戎马一生,头一场,也是最惨的一场败。

大王没杀他,没罢他的官。

不是不想,而是大秦暂时找不到替他的。

他打不过赵括,是他白起的问题,跟大王没任何关系。

白起深吸一口气,把头从地上抬起来,强自镇定。

"大王放心。"他平复心情。"赵括的事,臣已有安排。"

"哦?"嬴稷挑了挑眉。

"臣派去邯郸的刺客,算着日子,这几日也该到了。"

白起一字一句,"臣出征前就探听过消息,赵括此人,是邯郸城里出了名的纨绔。最喜好的,便是流连勾栏酒肆,听曲狎妓,乐此不疲。"

"臣已吩咐下去,投其所好。"他说,"赵括纵是回了邯郸,封了君,但本性难移。只要他还往那花街柳巷里钻一回……"

白起的眼里,闪过一丝阴鸷。

"便是他的死期。"

嬴稷看着伏在地上的老将,那双半阖的眼睛里,掠过一丝嘲讽,又像是怜悯。

一个曾经战无不胜的杀神,如今被一个三十出头的后生逼到这步田地,竟要靠着勾栏里的脏污手段,去取人性命。

嬴稷没说什么。

他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去办。"

白起重重磕了个头。

"臣,告退。"

老将撑着膝盖,颤巍巍地站起来,躬着身,一步一步退出了章台宫。

殿里只剩嬴稷一个。

他这才慢悠悠地,拿起案几上那卷赵括的亲笔布帛,展开。

烛火映着布帛上那一行行工整的字。

【臣括顿首启大王:白起粮绝七日,五十万秦卒生死尽在赵军掌中……】

嬴稷一字一字地看完,看到最后那句"进可坑卒,退可取资,横竖皆胜,唯待王命"。

老人忽然笑了一下。

"狮子大开口,倒是个会算账的。"嬴稷把布帛随手丢回案上,喃喃道,"可惜了,生在赵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