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味精
天没亮透,赵括就醒了。
昨晚跟苏射聊到子时,又琢磨"送饭"那点事琢磨到半宿,按说该困得起不来。可这具身子底子好,睡上两个时辰就满血。
原主这身体真好啊,真的不去溜溜鸟么,有点浪费了吧,这不随随便便大战三百回合。
他披衣起身,推门,一股寒气灌进来。
赵括搓了搓手,心里盘算。
今天是公孙兄讲熬冬钱的第二天,到了明早上估计就能传大王耳朵里了。
这种事,急不得。
正好,腾出手来,办另一件大事。
赵括背着手,在院里踱步。
送饭的营生,骨架子他想清楚了,难就难在没那根"线",千家万户的"想吃什么"汇不到他这一处来。
他昨晚翻来覆去,总算想通了一层。
线传不进来,那就让人自己找上门。
法子是开一家酒楼。
不是寻常酒楼,是一家让人吃一口就再也忘不掉、吃过一回还想第二回、家里的饭再也咽不下去的酒楼。
把全邯郸有头有脸的人家,胃口先养叼了。
养叼了之后,这些人就懒得在家做了,就想吃他酒楼那一口。可天天往酒楼跑又嫌折腾,那好,他赵括派人给送上门,收几个跑腿钱。
送饭的人进得了各家后院,看得见各家光景,这张网,就这么织起来了。
一环扣一环。
可这一环扣一环的头一环,是那家酒楼的吃食,得真有那么大本事,能把人的舌头给勾死。
虽然我前世连个荷包蛋都煎不圆……
但是我吃过的好东西,可比这个时代的人多得多呀。
味精。
赵括嘴角咧开。
一勺下去,清水都能熬出三鲜汤的魂儿,这年头的人,头一回吃着,得以为是神仙撒的料。
问题是……
赵括摸着下巴。
味精到底是个怎么做的来着?
他依稀记得,是有人从海带汤里头琢磨出来的,化学名叫……谷氨酸钠?
对,谷氨酸钠。
赵括前世是文科生,化学早还给老师了。"钠"是个什么玩意儿他不知道,但"从海带里熬出来的"这一句,他记得真真的。
海带。
赵括眼睛一亮。
他化学玩不明白,可海带这东西,本就是天生带着鲜味的。把它熬浓了、晒干了、磨成粉,那不就是天然的味精么?
光是海带可能还不够,再顺便熬上鸡汤、鱼汤、羊骨汤,可劲煮我就不信弄不出来。
……
吃早饭的时候,赵括把李成叫到跟前。
"邯郸城里,可买得着海带?"
李成一愣。"海……带?"
"海里长的菜。一长条一长条的,黑褐色,齐国那边沿海应该有。"赵括比划。
李成想了想。"主人说的,可是'海菜'?齐国商队偶尔贩些过来,多是晒干的,邯郸人吃不惯那股子腥气,卖得不好,西市倒是有一两家杂货铺存着。"
"全给我买回来。有多少买多少。"赵括顿了顿,"再买些干香菇,要那种晒得透干、伞盖肥厚的。还有老母鸡,城外哪家熬骨头汤、晒鱼干的,你也都打听打听,都买回来一些"
李成虽不明所以,但他知道人越有钱往往越闲得慌,闲得很了就爱瞎琢磨。
"小人这就去办。"
赵黎在旁边扒着饭,好奇。"大哥,你买这些做什么?海菜可难吃了,又腥又咸。"
"做一样好东西。"赵括卖关子,"做成了,让你尝头一口。"
赵黎装样子干呕。“哕,还是别了吧。”
桌子那头,阜汐安安静静地坐着,今天换了身赵黎的旧襦裙,浅青色,素净,但赵括反而觉得那身月白素裙更衬她。
绝对不是因为裙摆更短……
她吃得很慢,很小口,眼睛一直垂着,可赵括瞄见,她碗里的饭,比昨天多扒了几口。
赵母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不停地往阜汐碗里夹菜。
"妮子多吃点,今儿头一天上学,可不能饿着。"
赵括这才想起来,今天是阜汐头一回去稷下。
"牧儿呢?"
"二哥早起练完字就候着了。"赵黎努努嘴,"在门口等嫂子一块走呢,催了两回了。"
阜汐听见"嫂子"两个字,耳根又红了,头垂得更低。
第一天上学,他一个当家的是不是得交代点什么?
说点什么呢?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将来报效祖国。
他放下碗,对阜汐说:"今儿头一天,别太大压力,有人问你都让二哥顶着就行,另外别把自个弄丢了。"
阜汐起身,规规矩矩福了一礼,谁会把自己弄丢啊,这人说话真奇怪。
"谢公子。"
赵括摆摆手。
阜汐拎起赵黎给她收拾的书袋,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过头。
那双干净的眼睛,飞快地在赵括脸上扫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又行一礼。“谢公子。”
赵括挑了挑眉。
他下意识瞄了眼小地图。
黄色往门口移动。
还是黄色,以我的魅力,攻略难度都这么高?
府上有黄点总觉得别扭。
……
阜汐出了门,赵牧已经牵着两匹马,在门口站着了。
一匹是给阜汐预备的温顺胡马。
"你怎么这么慢。"赵牧没好气,"再晚先生该罚抄书了。"
阜汐低着头:"是婢……是我的不是。"
赵牧一愣。
这丫头改口叫"我"了?
他想起昨晚听赵黎念叨,说阜汐头一回管自己叫"我",憋了半天才憋出来。
赵牧那点不耐烦,莫名就散了些。
"上马吧。"他把缰绳递过去,"会骑么?"
阜汐摇头。
赵牧叹了口气,只好教她。一来二去,折腾了小半刻,阜汐才勉强能稳稳坐在马上。
两人一前一后,往北城稷下分院去。
晨光斜斜洒在街巷,早起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卖糖糕的、挑水的、扛木头的,青壮男人比前两年多了不知多少。
走着走着,阜汐忽然轻声开口。
"公子……每天,都这样么?"
赵牧一愣,过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她是在说大哥。"什么这样?"
"买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做奇奇怪怪的事。"
赵牧失笑。
"我大哥打仗之前,是个抓鸟斗雀的混账,整天不着家。"他想了想,"打完仗回来,就成这样了"
"我也看不懂他。"赵牧摇头,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贬低,反倒透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与有荣焉,"可他做的事,到末了,总有道理。"
阜汐没接话。
她垂着眼,看着马脖子,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影子。
……
晌午。
长平府后门,一个瘦弱身影牵着匹灰马出来。
陈固。
十六岁的少年,揣了主人给的钱粮,又往灶上讨了两张刚烙的粟米饼,用布包好,揣进怀里捂着。
天冷,揣怀里再送去不会凉。
这是主人交代他的差事。
每天晌午,驱马去城西那户人家,家里只有一个老妪,待到入夜再回。老妪每安度一日,他的月钱就翻倍一天。
头一天去,陈固还忐忑,怕是什么苦差。
去了才知道,老妪是个战死儿郎的娘,儿子没回来,断了救济粮,险些饿死。是主人让他去照看的。
头一天去的时候,刚说清楚来意,老妪登时跪下念叨这天底下怎么会有真好的人儿啊……
惹人落泪。
陈固翻身上马,往城西去。
他想起进府第一天,被主人单独叫住,吓得魂都没了,只当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要连累宫里的家眷。
谁知主人问他叫什么名字。
那是陈固活了十六年,头一回有主家,问他叫什么名字。
陈固一夹马腹,灰马哒哒哒地跑起来。
怀里的饼,温温的,贴着心口。
长平君是个好人。
……
长平府,厨房。
赵括卷起袖子,站在灶台前,活像个掌勺的大师傅。
府里两个厨子,一个姓陶,一个姓魏,这会儿站在边上,大气不敢出,看着自家主人。
主人封了君爵,黄金堆了一金府,今儿个,卷着袖子,要亲自下厨。
两个人不懂什么“君子远庖厨”的道理。
只觉得这人忽然变有钱了是不是脑子也会跟着不正常。
灶台上,摊着李成大半天跑回来的东西。
一捆晒得黑褐、硬邦邦、腥气冲天的海菜。
一篮肥厚的干香菇。
还有几只母鸡,半只羊,几条晒鱼干,一小袋赵括特意要的、磨得极细的精盐。
"主人,这……"陶厨子小心翼翼,"这海菜,腥得很,邯郸人都不吃的。要不,小人给您做条鲜鱼?"
"不必。"赵括摆手,"今儿,你俩给我打下手就成,我说怎么干,你俩怎么干。"
两个厨子对视一眼,应了。
赵括开干。
他先抓了一大把海菜,扔进锅里,添水,大火熬。
第一锅,熬出来一锅黑乎乎、腥烘烘的汤。
赵括尝了一口。
腥。
齁咸。
还带着股说不出的怪味。
陶厨子在旁边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赵括面不改色。
"重来。"
他琢磨着,坏在哪了。海菜没洗净,带着海里的盐和泥沙,腥气也没去掉。
第二锅,他让两厨子把海菜用清水泡发、洗了三遍,又拿淘米水搓了搓去腥,这才下锅。文火,慢熬。
熬出来,腥气淡了些,鲜味也出来一点,可还是寡淡,远没到他记忆里那种"一勺三鲜"的霸道。
赵括皱眉。
光海带,不够。
他猛地想起前世听过的一耳朵什么"鲜味协同",说是海带的鲜,得配上香菇、配上肉骨头里那点东西,几样凑一块,让味觉产生1+1>8的效果。
管他呢,试呗,反正资源充足,无非就是随机组合。
第三锅,他把泡发的海带、撕碎的干香菇、还有几块敲碎的鱼干骨头,一股脑下了锅。
火噼啪作响,烟气裹着鲜香,渐渐漫出厨房小院。
文火,慢熬,熬到汤色金黄,只剩浅浅一层。
他用勺子撇去浮沫,舀了一小勺,吹了吹,尝。
赵括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鲜。
那股子鲜味,顺着舌根,直冲天灵盖。
不是寻常肉汤那种厚腻的鲜,是一种清亮的、霸道的、勾着人想再喝一口的鲜。
成了!
赵括舀了一勺送到两厨子面前。
“试试。”
陶厨子在旁边,长平君亲自给他们喂汤喝?
另一个姓魏的厨子下意识地张开嘴,又觉得太没礼仪了,然后就摊开双手示意主人把汤倒他手心里,赵括抽了抽嘴角。
“张嘴,别客气,快尝尝。”
陶厨子下厨多年,厨房有厨房里的规矩,好吃就是最大的规矩。
他凑上去吹了吹,抿了一小口。
然后,这个掌了二十年勺的老厨子,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张着嘴,喉结上下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话。
"这……这是什么神仙汤……"
魏厨子见状,也抢着尝了一口,当场就愣住了,眼睛瞪得溜圆。
"小人……小人做了一辈子饭,从没,从没尝过这么鲜的东西!"
赵括嘿嘿一笑。
但他没满足。
汤,是好汤,可汤不顶用。他要的是能装进罐子、能撒进任何一锅菜里的东西。
得把这鲜味,从汤里,逼到干粉里去。
赵括把那锅金汤,继续熬。
熬到只剩锅底薄薄一层,黏稠了,又把另一批海带、香菇,直接焙干、焙脆,在石臼里捣成最细的粉末。
然后,他把那点熬到极致的浓汁,一点一点拌进粉末里,再上锅,小火焙干,焙到水汽全无。
最后,再捣一遍。
罐底,积下小半罐,焦黄色的、细如尘土的粉末。
赵括捏起一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鲜香,直钻鼻孔。
他转身,从灶上舀了一碗最寡淡的、什么都没放的清水煮菜汤,就是白水煮了几片菜叶,连盐都没搁。
赵括捏起一小撮那焦黄粉末,撒进碗里,搅匀。
递给陶厨子。
"尝尝。"
陶厨子半信半疑。这就是一碗白水煮菜叶啊,能有什么名堂。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咣当"一声。
碗,从陶厨子手里滑了出去,摔在地上,碎成几瓣。
老厨子也不顾摔了碗,呆呆地站着,嘴里还咂摸着那点余味,眼泪差点没下来。
"白水……白水煮菜叶子……"他喃喃,"怎么能,怎么能鲜成这样……"
魏厨子赶紧蹲下去,从地上那摊汤水里,用手指头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然后,他也愣住了。
两个厨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刷刷地,扑通跪在了赵括面前。
"主人!"陶厨子声音都抖了,"这,这是什么宝贝啊!有了这个,小人……小人随便煮锅水,都能开馆子啊!"
赵括心想,这可不是用来给你开馆子的。
他看着地上那两个跪着的厨子,又看了看罐底那小半罐焦黄粉末。
他端起那罐子,在手里掂了掂。
成了。
这一小罐子粉,就是他那家酒楼的命 根子,就是他那张铺满邯郸城的网的头一环。
赵括给这玩意儿,起了个名。
"这东西,"他对两个还跪着的厨子说,"叫味精。"
"往后,记着了。这罐子里的东西,是咱长平府天大的秘密,出了这厨房,谁也不许说,谁要是敢说了,往后这邯郸城可不那么好待了。"
两个厨子拼命点头,把脑袋杵得跟捣蒜似的。
赵括捧着那罐"味精",乐滋滋地出了厨房。
正撞见赵黎。
赵括不由分说一把扯住,倒了茶水,添了味精。
“你也尝尝。”
“大哥,这不就是白水么,有啥尝的。”
话虽这么说,但人还是老实地端起茶水喝了口。
“好鲜!”赵黎双眼瞪的溜圆。“大哥,快给我看看,你放了什么啊!”
赵括确信了,这个味道是普世认可的。
“加油啊,往后你可不只要管咱家的账了。”
PS:大章,话说上一章有兄弟说写的太文绉绉了,想问一下兄弟们意见,想看文一些的还是白一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