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赵括,人在长平被围46天

第六十六章:远交近攻

咸阳宫的铜漏滴到卯时,章台之上已是冠盖森然。

自从白起被围的消息传回咸阳,已近整月。

这一个月里,咸阳宫的钟声敲得格外沉。

秦自商君变法以来,东出函谷,鲸吞蚕食,何曾在一个黄口小儿手里折过这样大的本钱?

五十万打三十万,反被困于粮道,焚粮夺马,到头来还割出去十万石盐、八万石铁、三千匹种马。

这口气,憋在满朝公卿胸口,谁也不敢先吐。

嬴稷坐在上首,六十八岁的人,背脊却挺得笔直,玄色衮服,十二旒垂下,看不真切那张脸。

他一言不发,殿中便没有一个人敢出声,连呼吸都压着。

良久,老人开了口,不怒自威:

"长平之事,诸卿思忖如何了。"

殿下一片死寂。

文臣列有人站出来。

“老臣启奏……”

老臣尚未开口,嬴稷便打断了他。

"寡人不想听谁去数落武安君的不是,败了便是败了,寡人要听的是下一场胜仗要从哪来?"

老臣无言,又跪回席上。

话音未落,武将列中已闪出一人。

此人身形魁伟,甲未卸,是左更王陵。长平之前,正是他率先攻赵,碰了一鼻子灰,被王龁换下,憋了一肚子火。

王陵趋步出列,单膝触地,声若洪钟:

"大王!臣愿提一军,再叩邯郸!长平之耻,不雪不足以正国威!赵括小儿,侥幸得逞,臣定能率我大秦锐士,踏碎邯郸城墙!"

殿中有几名武将跟着躁动,显是同仇敌忾。

嬴稷不置可否,那双半阖的眼,越过王陵,落到了文臣列的最前。

那里站着一个人。

身形清癯,面无血色,一袭玄色官袍,腰悬相印。应侯范雎。

长平开战之前,正是他遣人入赵,散布"秦之所畏,独畏马服子赵括耳",硬生生把老成持重的廉颇,换成了纸上谈兵的赵括。

这本该是他范雎平生最得意的一着妙棋。

谁能料到,换上来的那枚棋子,反手将了秦国一军。

满朝都知道,应侯心里这口气,比谁都重。

可范雎面上,看不出半分。他静静立着,仿佛王陵那番慷慨陈词,与他全不相干。

嬴稷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

"应侯怎么看。"

范雎这才执笏出列,执笏出列,躬身长揖。

"大王,赵,不可伐。"

六个字一出,王陵霍然回头。"应侯何意!莫非长平一败,连应侯也胆寒了?"

范雎并不看他,只对着王座,不疾不徐:

"左更勇则勇矣,可知昔年智伯之事?"

王陵一怔。

"智伯挟韩魏之众以攻赵,围晋阳,引汾水灌之,城不没者三版。智伯立于堤上,志得意满,曰'吾乃今知水可以亡人国也'。"

范雎的声音慢条斯理,像在讲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何其盛也。然则旬月之间,韩魏反戈,赵氏决堤,智伯身死,头颅为赵襄子漆为饮器。"

"何也?"范雎抬起眼,"骄兵,败之始也。"

殿中一时无声。

"今赵新得长平之捷。"范雎转过身,环视满殿公卿,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浮起一丝冷意。

"三十万归师,士气正如日中天;又得我盐铁种马,养回了一口元气;更兼有赵括其人,正当锋锐。此时此刻,赵国上下,是骄兵,亦是哀兵。"

"大王若以我长平新败、师劳粮匮之卒,去撞人家士气最盛、刀锋最利之时。"

范雎一顿,看向王陵:

"武安君五十万尚且无功,换了左更去,恐怕连智伯漆头之祸,都未必能免。"

王陵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驳不出来。

这话戳人,但也是实话。

嬴稷在旒珠后面,极轻地"嗯"了一声。

"那依应侯。"老人道,"这口气,应让寡人咽下去?"

"咽下伐赵这口气。"范雎重新转向王座,长揖,"换一口,出在别处。"

他执笏的手,在空中虚虚一引,引向东南。

"韩。"

这一个字落地,满殿公卿的精神,齐刷刷提了起来。

范雎不慌不忙,娓娓道来:

"臣昔年献于大王者,'远交近攻'四字。臣尝言,王不如远交而近攻,得寸,则王之寸也;得尺,亦王之尺也。"

"齐楚远,远则纵有所得,地不能守,徒为他人作嫁。韩魏近,近则得一城是一城,得一邑是一邑,寸寸皆可并入秦土。这是国策,长平虽败,动摇不得。"

嬴稷微微颔首,这四个字,是他用了多年的,听着顺耳。

"伐韩,有三利。"范雎竖起一指。

“其一,师出有名。长平之祸,根在上党。上党十七城,本是韩地,韩人冯亭不愿降秦,反手献于赵国,这才挑起秦赵三年血战,韩人坐山观虎斗,欲收渔人之利。”

“今我伐韩,便是问罪:尔首鼠两端,离间秦赵,致两国积尸盈野,此罪当伐。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三军用命。”

殿中几位老臣,不自觉地点头。

"其二。"范雎竖起第二指,环顾四座。

"韩弱。七雄之中,韩最弱,地狭民寡,强敌环伺。我军长平虽挫,瘦死之骆驼,犹大于马。打不动一个吃饱了的赵,难道还打不动一个本就半死的韩?取韩之城、韩之粟、韩之丁壮,长平所折之本,正可从韩国身上,一分一毫,补将回来。"

王陵在一旁听着,那点不忿,渐渐被压了下去。应侯不愧是应侯,就是比他巴掌比脑仁大的人说话好使。。

"其三。"

范雎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他执笏的手,凌空一点。

"先取野王。"

嬴稷垂着的眼,睁开了一线。

"昔晋献公欲伐虢,而虞在其侧。荀息献计,假道于虞以伐虢,灭虢之后,回师又灭虞,一举而并二国。此谓'假道伐虢'。"

范雎缓缓道,"今上党之于韩,犹虢之有虞。野王者,正是那一条道。"

"野王一下,赵国方从我手中拿回的上党十七城,顷刻之间,便成一块孤悬之地,北临太行,西接河东,三面皆是我秦土,独余一线连着邯郸。"

"我们今日不取野王,留着这条道,明日它便是赵国再窥河东、再图函谷的跳板。我们今日取了野王。"

范雎抬起眼,那双没什么血色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光,长揖到地。

"上党,迟早是大王囊中之物。届时再图邯郸,赵国西南门户洞开,无险可守,日后伐赵便进退有方,探囊取物也。"

满殿死寂。

落针可闻。

王陵怔怔地立在原处,方才那满腔再叩邯郸的血勇,此刻竟显得像个莽撞的笑话。他张了张嘴,终于把一腔孤勇咽了回去,默默退回了班列。

嬴稷在旒珠后面,沉默了许久。

老人忽然抬手,将那十二旒珠帘,轻轻拨开。

那张苍老的脸露了出来,眼神却锐利得不像个六十八岁的人。

"善。"

一个字,定了乾坤。

"伐韩,先取野王。"嬴稷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谁去?"

范雎早有腹案。"左庶长王龁。"

王陵的脸又是一僵。

"王龁稳重,不贪功,长平断后那一阵子,便是他顶下来的,熟韩地,知进退。"范雎道,"伐韩非比寻常,要的不是猛,是稳。一城一城地啃,一寸一寸地割。这等差事,王龁最合适。"

王座之人沉声:“王卿。”

武将列中,王龁出列,伏地。

"臣,愿效死!"

"粮草征调,关中转输,应侯总揽。"嬴稷道。

"臣,受命。"范雎再揖。

殿议至此,本该散了。

可嬴稷那双锐利的眼睛,缓缓移开了王龁,移过满殿公卿,最后,落在了殿角。

那里,跪着一个人。

武安君白起。

七十四岁的老将,跪在冰凉的金砖上,已经跪了整整一朝。从头至尾,伐韩这样的国之大计,没有一个人,问过他一句话。

满殿皆知,长平那一败,是这位战无不胜的杀神,平生头一遭,也是最惨的一遭。

嬴稷看着他。

"武安君。"

白起浑身一震。"臣……在。"

"伐韩之事,你不必去了。"嬴稷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年岁也高了,长平又劳顿,回府歇着吧。"

这话不轻不重。

可满朝文武,没有一个听不明白。

武安君,被搁置了。一个挂着不败之名半世的将军,被自己的大王,当着满朝公卿的面,请下了棋盘。

白起把头埋了下去,那张瘦得只剩骨头的脸,藏进了阴影里。

"臣……谢大王体恤。"

"你手里那点事。"嬴稷似是嫌弃一般的语调。"邯郸那边的,办利索了。"

白起伏在地上,谁也看不到那张老脸上是什么表情。

"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