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青史留名的勾当
赵牧走到堂中。
他站定,先朝主席三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又朝满堂学子,团团一揖。
然后竟笑了出来。
那笑里没什么愤慨,反倒透着点说不出的轻佻。
公孙启见学生模样忍不住蹙眉。
赵牧开口:
"两位兄台讲得都好。"赵牧拖长了音,"赵代兄讲民本,引经据典,字字珠玑。赵玉兄揭内幕,剖肝沥胆,听得人后背发凉。"
"学生听完,只有一个念头。"
赵牧顿了顿。
"佩服。"
满堂一静,不知他这佩服,是夸还是损。
"学生佩服的,不是这熬冬钱有多毒。"赵牧摇了摇头,"是想出这法子的人,简直天纵奇才。"
"诸位想想。"
他踱了两步,负手而立,俨然一副品评文章的架势。"寻常的贪官污吏,贪起来,无非是缺斤短两、上下其手,吃相再难看,也得偷偷摸摸,怕人戳脊梁骨。"
"可发明这熬冬钱的人,不一样。"
赵牧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赞叹的腔调。
"他不抢,不夺,连手都不脏。他只是把那笔钱,往那儿一压,压到隆冬腊月。"
"剩下的,交给老天爷。"
"天一冷,那些没了壮丁的人家,自个儿就冻死了,饿死了,绝户了。人都没了,那笔钱,自然就没人来领了。"
赵牧摊了摊手,一脸的"叹为观止"。
"诸位品品。这是何等的算计。借刀杀人,借的还是老天爷的刀。杀完了人,吞了钱,回头还能两手一摊,说'天灾,与我何干'。"
"学生读了二十年书,读到的奸佞,无非是易牙、是费无极那等货色。"
赵牧幽幽说道:"但跟想出熬冬钱的这位比起来,那都是粗人,上不得台面。"
满堂死寂了一瞬。
随即,是更大的哗然,夹着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话比赵代的"国之蠹虫"、比赵玉的"禽 兽不如",还要诛心。
易牙、费无极是谁?
遗臭万年之辈!
把熬冬钱一事的黑手与,易牙、费无极之流相比,甚至过犹不及,岂不是要遗臭十万年?
主席末端,赵郝的脸,已经从猪肝色,转成了死灰。
主席旁,平原君死捏茶碗,茶碗不觉间出现裂痕。
赵牧浑然不觉,还在那儿"赞叹"。
"学生方才说,佩服这位奇才。"他踱了两步,忽然话锋一转,"可佩服归佩服,学生替这位奇才,捏着一把汗。"
满堂一静。
"为何?"有人高声发问。
赵牧环视四座,慢悠悠地,"因为读书人这支笔,最是无情。"
"诸位都是读史的人。学生问一句,这青史之上,那些个借饿杀人、绝人之后的,最后都落得个什么下场?"
他不等人答,自己数了起来。
"先说易牙。"
"易牙是何人?齐桓公的宠臣。桓公说没尝过人肉,他就把自己的亲儿子,烹了,献给桓公吃。后来桓公病重,易牙作乱,把桓公一个人,锁在深宫里,断了水米。"
赵牧顿了顿,一字一句。
"堂堂春秋五霸之首,齐桓公,活活饿死在自己的宫里。尸身六十七日无人收殓,蛆虫从窗户里,爬了出来。"
讲堂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诸位想想。"赵牧轻飘飘地,"借着不给饭吃,活活把人饿死。这手段,跟咱们这位想出熬冬钱的奇才,像不像?"
"啧。"他摇了摇头,"一个饿死了天下霸主,一个饿死了战死儿郎的爹娘。论起这'饿'字上的本事,倒是难分高下。"
主席末端,赵郝的脸,已经白了。
赵牧却像是来了兴致,又竖起一根指头。
"再说费无极。"
这三个字一出,主席之上,春申君放下了手中茶碗。
同是楚人。
费无极是何人,普天之下,没有比楚人更清楚的了。
"费无极,楚平王的佞臣。"赵牧的声音不高,"他构陷太子,进谗言,逼死了忠良伍奢满门。逼得伍子胥逃出楚国,借了吴国的兵,反攻回来。"
赵牧沉声:"诸位可知后来?"
又有学子高喝回应:
"伍子胥攻破楚国郢都,掘开楚平王的坟,把那已经死了的楚王,从棺材里拖出来,鞭尸三百。"
“正是!”台下学子还想说下去,赵牧已经抬手,把话接上:"楚国几百年的基业,险些就亡在这一个费无极的谗言上。"
"至今。"赵牧瞥了一眼主席上那位楚国来的贵客,"至今天下人提起费无极三个字,哪个不是啐上一口。"
春申君狠捶案几,把听得失神的赵胜、赵郝两人惊一激灵。
春申君这个楚国令尹,听到"费无极"三个字,胸口都堵得慌,那是楚国几百年都洗不掉的一桩奇耻大辱。
赵牧收回目光,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
"易牙也好,费无极也罢。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何等风光。一个是霸主宠臣,一个是楚王近幸。"
"可一旦事发,一旦那笔账被人翻出来,摊在青史上……"
赵牧摊了摊手。
"便是几百年、上千年,钉在那耻辱柱上,再也下不来了。子子孙孙,提起祖宗的名字,都要蒙着脸。"
“他们干的可都是‘青史留名的勾当’啊。”
满堂死寂。
赵牧负手而立,一脸的惋惜。
"所以学生才说,替这位想出熬冬钱的奇才,捏一把汗。"
"他这熬冬钱的手段,借天杀人、绝人之后,比起易牙、费无极,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如今这事,已经在咱们稷下,讲了三日了。"赵牧环视满堂那一张张激愤的脸,"在座的,都是赵国的读书种子,将来都是要执笔、要入史馆、要修国史的人。"
"诸位说。"赵牧忽然提高了声音,"这熬冬钱的来龙去脉,这'借冬杀人'的奇谋,将来修史的时候,该不该,记上一笔?"
"该!"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满堂学子轰然响应。
"该记!"
"自然该记!"
"当要警醒千秋万代,咱赵国出过这等借天杀人的蛀虫!"
赵牧满意地点了点头,仿佛在欣赏一件自己的杰作。
"诸位说得是。"他笑了,那笑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凉意,"学生这就记下了。"
"日后这青史之上,易牙、费无极的名字后头,怕是要再添一个。"
"添谁,学生现在还不知道。"
赵牧朝主席、朝满堂公卿,团团一揖,语气恭顺得很,"想来用不了多久,这熬冬钱捅到了朝堂上,那拍板的人是谁,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到那时。"
赵牧直起身,一字一句。
"学生定当秉笔直书,让这位奇才的大名,与易牙、费无极,并列青史,万世传诵。"
这一句"万世传诵"出口。
主席末端,赵郝只觉得眼前一黑。
主席旁,平原君端着茶碗的手,"咔"地一声,捏裂了那薄薄的瓷壁,茶水溅了一手,他竟浑然不觉。
两个人,在这一刻,听懂了赵牧这通篇"赞叹"背后,那把真正的刀。
不是罚俸。不是丢官。
是青史。
熬冬钱这事,已经在天下读书种子聚集的稷下,烧了三日。今日赵代、赵玉、赵牧三人这一场,满堂叫好,传出去,用不了几日,便是整个天下文人雅士口耳相传的盛事。
火,是压不住了。
一旦这事捅破,一旦那"拍板的人"被翻出来。
凭着今日这一场,凭着满堂这些将来要执笔修史的读书种子。
下熬冬钱这道令的人,就要跟易牙、费无极钉在一块儿,钉在那耻辱柱上,子子孙孙,万世骂名。
罚俸丢官,不过一时。
可这青史上的一笔,是一辈子、是死后、是子子孙孙,都洗不掉的。
平原君的脸,彻底沉成了铁。
赵郝缩在末端,浑身发抖。
他们终于明白,赵牧这个看似恭顺、滴水不漏的青衫书生,今日,是当着天下士人的面,给他们两个,判了一个比杀头还狠的刑。
杀人诛心。
两人看向那个青衫青年的眼神,已经不是恼怒了。
变成了生啖其肉的恨意。
……
公孙启虽早知学生能辩,但还是头一次见赵牧这般能辩。
就算是他自己,也只是循规蹈矩引经据典,绝对说不出这些诛心之词。
他颤抖的手捂住颤抖的心。
可怕!
主席之上,荀况一直没说话。
他端着茶碗,听赵牧从易牙讲到费无极,从"借冬杀人"讲到"秉笔直书、万世传诵"。
他看了一眼脸色铁青、捏裂了茶碗的平原君,又看了一眼缩在末端、抖如筛糠的赵郝。
然后。
荀况毫无征兆地,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讲堂里回荡,满座皆惊。
公孙启吓了一跳,凑过去。"荀公,您这是……"
"无妨,无妨。"荀况摆着手,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老夫……老夫又想起了一桩高兴事。"
他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按着案几,一手指着堂中那个青衫青年,半天才喘匀了气。
"好。好一个'秉笔直书'。好一个'万世传诵'。"
荀况捋着胡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畅快。
痛快。
实在是痛快。
荀况笑够了,端起茶碗,遮住嘴角。
目光,透过堂中那个青衫青年,望向了西城的方向。
这赵家两兄弟。
一个领兵,把白起打到吐血。一个动嘴,把相邦上卿,钉上耻辱柱。
而这满堂的火,这要人命的局,竟全出自同府的兄弟之手。
荀况喝了一口茶,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有意思。
这趟邯郸,越来越有意思了。
……
讲学散了。
公孙启引着春申君与荀况,从偏门出来。赵牧带着阜汐,远远跟在后头。
后排,平原君与赵郝,一前一后,黑着脸出了讲堂。
赵郝快走两步,凑到平原君身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相邦……今日这事……那赵牧……"
"闭嘴。"平原君头也不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赵郝噤了声。
平原君上了车,撂下车帘前,眼底那点从容,已经荡然无存。
罚俸丢官,他不怕。
钱,他有。
官,丢了还能再起复。
可那青史上的一笔……
平原君活了大半辈子,争的是什么?争的就是一个身后名。战国四公子,门客三千,礼贤下士,他平原君要的,是史书上一个贤名。
如今,赵牧一席话,要把他这个"贤公子",跟易牙、费无极钉在一块儿。
万世骂名。
平原君闭上眼。
这把火,眼瞅着就要烧过来,他却没办法做点什么。
公孙启一个稷下祭酒,无缘无故,连讲三日熬冬钱。
就连自己的蠢儿子,以及赵郝那人的贱子,像是排好了一般,一个引经据典,一个揭露内幕。
最后伙同长平君家弟,莫名其妙就……就判了我一个千秋之刑。
气煞我也!
赵括、赵牧,长平府当真人才辈出啊。
平原君的手,在膝上慢慢攥紧,指甲扎进布料。
不能留。
我要让他们灭族!
……
偏门外。
"公孙先生。"春申君忽然开口,"今日听了一堂好课。"
他说这话时,眼神还有些复杂。方才"费无极"三个字,到现在还在他胸口堵着。可堵归堵,他不得不承认,那青衫青年这一席话,骂得高明,骂得痛快。
"老夫在邯郸也待不了几日,难得与荀卿重逢,又遇先生这等妙人。"春申君道,"不如,今夜寻个去处,痛饮一场?"
公孙启大喜过望。
"君上肯赏光,是公孙某三生有幸!"他连忙道,"邯郸城里,新开了一座云来楼,听说近日来了位了不得的大厨,城中传得神乎其神。今夜,公孙某便在云来楼,为君上与荀卿接风!"
"善。"春申君颔首,然后他抬头,远远一呼。“平原君,公子胜!吾等与同荀卿、公孙卿饮宴,平原君可愿赏脸同去。”
结果确实热脸贴了冷屁股,做进篷车的赵胜头都没漏,直接吩咐车夫回程了。
荀况打圆场道:“平原君相比是有要紧事,咱们独去即可。”
公孙启回头,看了一眼跟在后头的赵牧和阜汐,笑道。
"赵牧,你也来。还有这位姑娘,既是长平府的人,一并来。"
赵牧拱手应了。
春申君的目光,落到赵牧身上,带着几分说不清的玩味。
"今夜这一场。"他来了兴致,"该把你那位兄长,也请来才是。"
“一个能在长平破白起的将军,教出来的弟弟,骂起人来,竟能把人钉上千秋的耻辱”
春申君摇头失笑,"老夫,是真想见一见你那位兄长了。"
赵牧还嘴:“春申君,鄙人辩才是老师教的,非兄也。”
春申君被噎一下。
公孙启哈哈大笑。“春申君见谅,咱这学生就是太实在了。”
春申君笑道:“无妨。”
公孙启又回:
"君上放心,这等时候,怎么能没有长平君?"
春申君追问。"长平君,是哪一位?老夫还未识得真容。"
公孙启卖了个关子,捋着胡子,只是一笑。
"君上见了便知。"
赵牧在旁边听着,心里好笑。
公孙先生这老 毛病又犯了。
大哥那副高大莽汉的模样,跟"会当凌绝顶"的诗才,怎么也对不上号。待会儿春申君见了,怕又是一愣。
"既如此。"赵牧上前一步,朝众人拱手,"诸位先往云来楼,学生先回府一趟,把家兄请来。"
公孙启点头。"去吧去吧,快去快回。"
赵牧应了,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阜汐。
"你跟着先生们,先去云来楼。我去去就回。"
阜汐颔首。
赵牧一夹马腹,往西城长平府的方向去了。
他一路盘算着,这会儿大哥多半还在府里,捣鼓那锅黑乎乎的海菜汤,得费些口舌,才能把人从灶台边上拽出来。
赵牧不知道的是。
此刻的云来楼里,二楼临窗的雅间,他那位"还在府里熬汤"的大哥,早已经盘腿坐在了主位上。
赵括面前的案几上,摆着一个不起眼的小陶罐。
他正端起一碗清水,慢条斯理地,往里头撒了一小撮焦黄的粉末。
对面,云来楼的东家,一个胖得流油的中年商贾,正满脸堆笑、又满脸狐疑地,盯着那碗水。
赵括把碗推过去,咧嘴一笑。
"老板,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