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结拜义弟
田胖子这辈子,没这么不踏实过。
他做了二十年酒楼,自认眼睛毒。可眼前这位贵客,他实在看不透。
一米九的高个子,肩宽得跟门板似的,穿一身半旧麻衣,独自牵匹大马进门,缰绳往柱子上一甩,主位大马金刀一坐,自来熟得像回了自家。
田胖子起初当他是长平君府上派来的管事。直到这人掏出个不起眼的小陶罐,跟他要了碗最寻常的清水,撒了撮焦黄粉末,把碗一推。
"老板,尝尝。"
田胖子盯着那碗水,堆着笑,心里直打鼓。
白水一碗,撒了点不知什么的粉,浑了浑,看着比白水还埋汰。
这位爷,是来消遣他的?
"这位……壮士。"田胖子陪着笑,"小人这云来楼,山珍海味应有尽有,您要尝鲜,小人这就让后厨给您整一桌,这白水……"
"让你尝你就尝。"那汉子把碗又推了推,"喝一口,不要你命。"
田胖子心一横。
罢了,对方是长平君府上的人,他一个开酒楼的,哪敢拂了贵客的意。
他闭着眼,端起碗,灌了一口。
然后,田胖子的眼珠子,瞪圆了。
那碗在他手里晃了一晃,差点没端稳。
一股说不清的鲜,顺着舌根,直冲天灵盖。
田胖子做了二十年酒楼,熊掌、鱼翅、火腿吊的高汤,他都喝过。可那些鲜味,往往也伴着油腻或者腥味,而且还是几十味料熬上一整天才熬出来的。
眼前这是清水。
一碗撒了点粉的清水,那鲜,却比他后厨吊一天的老汤还清亮,还霸道,还……勾人。
田胖子也顾不上体面了,咕咚咕咚,把剩下大半碗白水灌了个干净,灌完还咂着嘴,盯着碗底,意犹未尽。
主位上,赵括靠着凭几,笑眯眯地看着他。
"老板,这水,如何?"赵括明知故问。
田胖子"扑通"一声,从席上滑下来,眼看要跪。
可使不得,赵括一把扶住。
这年头的人,动不动就跪,他到现在都没习惯。
"敢问贵人!"田胖子声音都抖了,"这碗里……撒的是什么仙药?!"
赵括不答,又倒了碗清水,撒了撮粉,搅匀,递过去。
"再尝尝,怕你头一回是错觉。"
田胖子捧过碗,又是一口。
还是那股鲜。
不是错觉。
田胖子捧着碗,眼泪差点没下来。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贵客到——!"
田胖子只当没听见。
“贵人!”他手上比一个三,“这个数。”
见赵括无动于衷,慌忙再伸出两根指头。
“五百金!秘方买与我可好?”
赵括依旧笑眯眯看着他,直到小二跑上楼。
“东家,有贵客。”
田胖子头错过赵括身子,破口大骂。“你这蠢仆!眼前这人便是我云来楼最大的贵客,楼下客人你自个招待去。”
小二左右为难。
赵括这才说道:“咱俩的生意不急,不如东家还是先下楼瞧瞧?”
客人都这么说,田胖子只得赔笑。“贵人稍待,小人去去便回。”
赵括摆摆手。
他端着放下茶碗,踱到二楼临窗的栏边,往楼下随意一望。
这一望,他愣了。
楼下鱼贯进来几个人。打头一个锦袍玉带、气度雍容的贵人,旁边一个素衣驼背的老者,再旁边,是五十来岁的健硕老头。后头还缀着个素净的青裙女子。
打头的不认识,然后依次是荀况、公孙启、阜汐。
赵括眉毛一挑。
这一帮子人是怎么凑一块去的。
……
楼下。
公孙启领着春申君一行进门,老远就闻见一股说不出的鲜香,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打滚。
"君上,这云来楼,便是邯郸城里新近最出名的酒楼!"
公孙启拍着胸脯,"听说来了位了不得的大厨,城中传得神乎其神。今儿个,公孙某定要让君上,尝尝这邯郸第一的鲜味!"
春申君"嗯"了一声,鼻子动了动。
他这个楚国令尹,山珍海味吃了半辈子,本没把一座赵国酒楼放在眼里。可这一股香气钻进鼻子,他竟也起了几分兴致。
"比起郢都的菜,如何?"
"君上尝过便知!"
荀况没说话,只跟在后头,慢悠悠地往里踱。
田胖子刚下了楼,一眼瞧见这阵仗,才知道小二为何催的紧,锦袍贵人、驼背老者,还有那位前些日子来订过席的稷下祭酒,腿肚子又软了。
今个我这云来楼是咋滴了,一茬接一茬的贵客,难道是我又要开运?
他点头哈腰地把人往楼上引。
脚步声上了楼梯。
公孙启打头,一转上楼,一抬头。
正撞见栏边那个高大的麻衣汉子。
公孙启脚步一顿。
"括弟?!"
他瞪圆了眼,满脸不可思议。"你……你怎么在这儿?!"
赵括举起手里的茶碗,朝他这位结拜兄长遥遥一敬。
"公孙兄。巧啊。"
公孙启彻底懵了。
春申君张张嘴,再看看栏边这个穿麻衣、活像个扛木头力夫的大汉。
“这位括弟是?”
阜汐已经静静地走到赵括身边,然后转身面对同学宫赶来的三人。
身材出挑的姑娘跟一米九的赵括站在一起也显得稚小了。
公孙启刚跟春申君卖个关子,说"长平君是哪位,君上见了便知"。
合着……这就见着了?
“这位是我家公子,长平君。”阜汐介绍道。
赵括有些意外的看向阜汐,这妮子上两天学开朗多了呀。
春申君的眉头,先是皱了起来。
他来邯郸前,听过太多关于长平君的传闻。三十万破白起五十万,迫秦割盐铁种马,写出"会当凌绝顶"以及《公孙泣》。
他脑子里那个长平君,该是个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的儒雅人物。
怎么也想不到,会是眼前这么一个……
扛活的力夫?
春申君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英雄豪杰、王侯将相不计其数。
他自负看人极准。
可眼前这汉子,往那儿一站,他半点"运筹帷幄"的影子都瞧不出来。要不是公孙启喊了那一声,他真当是哪个进城卖力气的庄稼汉,跑错了地方。
春申君不动声色地,转头瞥了公孙启一眼。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卖关子卖了一路,就给老夫看这个?
公孙启很快恢复淡定,又对春申君笑笑。
“长平君便是此人,乃我的结拜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