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疯狗
荀况只是捋着那把白胡子,浑浊的眼睛半阖着,淡淡开口。
"老夫云游列国一辈子,什么人没见过。"
"赵王要查,自然该查。"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可老夫只问一句。"
"这满场的人证物证,死得一个不剩。这究竟是查贪墨呢?"
荀况抬起眼,目光似有若无地,在高台那一排朝臣脸上,扫了一圈。
"还是……有人,生怕这案子,查到不该查的人头上,这才急着,把嘴,一张一张地,都给堵死了呢?"
这话,又是一记重锤。
满场公卿,无不变色。
高台上,赵王丹的脸,由青转白,都这种时候了,老师还这么护着他!
文臣列末端。
赵郝慌地一批,他万万没想到。
万万没想到,赵括这个回邯郸才半个月的武夫,声望竟已到了这般地步。
楚国令尹替他背书,稷下祭酒愿为他自挖双目,连那尝遍天下、谁的面子都不给的荀况,两次当百官与赵王之面维护赵括。
满城百姓,更是一边倒。
这哪是栽赃。
这是拿一根针,去捅一座山。
赵郝的额头,冷汗涔涔。
不行。
不能再让这风向倒下去了。
赌咒发誓要保赵括清白的人越多,将来这口黑锅,就越扣不到赵括头上。
扣不到赵括头上,就要扣回他赵郝头上。
赵郝一咬牙,越众而出。
"诸位!诸位且慢!"
满场目光,聚了过来。
迎着数万道目光,赵郝强压着心头的慌乱,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春申君是外人,公孙祭酒、荀卿是方外之士,你们,只看见长平君人前那副模样!"
"可你们,看得见他背后做的腌臜事么?!"
"会写两句诗,就是好人了?会打几场仗,就不会贪了?古往今来,多少伪君子,人前道貌岸然,人后男盗女娼!"
"这赵括,沽名钓誉,收买人心,谁知道他这'封侯非我意'的背后,藏着多大的狼子野心!"
赵郝越说越急,唾沫横飞。
可他一边说,一边,眼角的余光,频频往身旁那个人身上瞟。
平原君。
赵郝在心里疯狂地呐喊。
相邦!相邦您倒是说句话啊!您不是说,有您在,天塌不下来么!
您快站出来,替我,也替这局,补上一句啊!
平原君赵胜,一直没说话。
他静静立在赵王身侧,神色肃穆,仿佛根本没看见赵郝那一道道求救的眼神。
直到赵郝那番"伪君子"的话,说尽了。
直到满场对赵郝侧目而视,议论纷纷。
平原君,才终于,缓缓开了口。
"赵郝。"
赵郝如蒙大赦,猛地转头。"相邦!"
平原君却没看他。
他望着满场,一脸的痛心与不解,慢条斯理。
"我有一事,百思不得其解。"
"长平君,一介武将。从军到归国,统共也没在邯郸待几天。"
平原君转过头,那双沉得像古井的眼睛,终于,落在了赵郝脸上。
"这朝廷的财政,军饷的调度,抚恤的发放……几时,轮得到一个武将去插手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这些个钱粮的账,不是一直,都攥在你这个上卿手里么?"
"轰。"赵郝的脑子,"嗡"地一声,思维全空。
他僵在原地,瞪大了眼,死死地盯着平原君。
什么……
这话说什么意思?
平原君话却不停,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城东的私府。"
平原君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倒是依稀记得……那处宅子,好像,是登在你赵郝的名下吧?"
赵郝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城东私府。
那是当年,他赵郝想巴结平原君,要送给相邦的一处宅子,相邦嫌它太小,没要。
房契却没还他,如今房契上记着得还是他赵郝的名字!
这件事,普天之下,只有他和平原君,两个人知道!
赵郝此时受的打击不亚于有人拿铁捶给他脑子夯了一下。
他张着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而满场的人,在这一刻,终于回过味来了。
是啊。
那小吏,从头到尾,只说"私府关了人"。可他几时证明过,那私府是长平君的私府?
众人只顾着震惊,竟谁也没去深想这一层。
"对啊!"人群里,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长平君半个月前还住三间破瓦房!他哪来的私府?!"
"那私府,既是赵郝名下的……"
"难怪!难怪那家眷,肯定就是被赵郝关宅子里了!"
"熬冬钱的账,本就是赵郝这个上卿管的!"
“是赵郝!从头到尾,都是赵郝陷害!”
“我……我竟然质疑过长平君……”
从始至终支持长平君的人此刻如热血灌脑,感到了无比的荣耀与自豪。
曾有过怀疑长平君的人却失魂落魄,懊恼自己竟然质疑了长平君为人。
满场的风向,在这一瞬,彻底逆转。
无数道目光,如刀似剑,齐刷刷地,扎向那个面如死灰的上卿。
赵括莫名其妙又变成了吃瓜群众,脸上刻着:‘哦,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牛逼呀!看爽了!’等等的表情。
此刻他也看清了全部局势,简单总结就是:赵胜让赵郝来咬他赵括,然后赵胜再出面帮他赵括站台,把赵郝推出去当做熬冬钱的挡箭牌,赵胜安然退场。
那结果很显然了,熬冬钱的幕后黑手就是赵胜,但赵王本身有没有参与分赃熬冬钱这要持存疑态度。
因为全场配合打的都太好了,小到刽子手,再到监斩官,还有刺客、小吏,最后到赵王,都在打配合,就是为了坑一手赵郝?
赵郝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终于,全明白了。
整个熬冬钱的局。被推出来顶罪的小吏,是幌子。咬赵括的那一口,是诱饵。
而这盘棋里,真正被圈起来的那头猎物,从头到尾,只有他赵郝一个。
平原君让他去咬赵括,算准了赵括反击,算准了满城的声望会替赵括兜底,算准了这口黑锅,最后只能,稳稳地,扣回他赵郝头上。
而平原君自己,先一步,站在了赵括这一边。
借着赵括那滔天的声望,做了自己最干净的一面盾牌。
赵郝想起前几日,他自己还跪在平原君面前,涕泪横流,谢他"保全之恩",发誓"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原来。
那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笑话。
"赵胜——!"
赵郝彻底疯了。
他指着平原君,声嘶力竭。
"是你!是你让我去咬赵括的!熬冬钱的令,是你点的头!每年那笔钱,有七成,都进了你平原君的金府!"
“七成啊!”
"还有当年那桩盐铁的案子!还有你私吞的那批军粮!赵胜,你这个伪君子,你的手,比谁都脏!"
赵郝声泪俱下,把这些年知道的、不知道的,一股脑全往外倒。
他甚至,咬向了别人。
"还有许嘉!上将军那批马,他从中贪了多少!乐乘!乐乘那年克扣的粮饷……还有蔺相如!蔺相如他……"
可他越是这样,满场的人,看他的眼神,就越是怪异。
"这赵郝,怕是急疯了吧。"
"蔺上卿都病得起不来床好几个月了,他咬蔺上卿做甚?"
"逮谁咬谁,这不就是条疯狗么。"
"平原君方才还替长平君说话,主持公道,他倒反咬平原君一口?"
是啊。
平原君,刚刚才当着满场的面,替长平君辩了诬,主持了公道。
这样一位贤公子,会是熬冬钱的真凶?
谁信?
赵郝那一句句泣血的指控,落在众人耳朵里,全成了一条穷途末路的疯狗,临死前不分敌我的乱吠。
他咬得越狠,就越像疯了。
他越想自证,就越坐实了自己的罪。
平原君立在高台上,神色悲悯地看着他,缓缓摇了摇头,长叹一声。
"赵郝啊赵郝。"
"事到如今,你不思悔过,反倒攀诬忠良,连蔺相如这等病中老臣,你都不放过……"
平原君的声音里,满是痛心。
"你,何至于此啊。"
这一声叹息,温厚,沉痛,恰到好处。
满场,无不为平原君的"宽宏"而动容,为赵郝的"疯魔"而齿冷。
赵郝瘫倒在地。
他张着嘴,望着那个站在高处、悲天悯人的身影,望着满场鄙夷的目光,望着那个被千百人维护着的麻衣汉子。
他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他终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高台之下。
赵括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静静地看着这一出。看着满城百姓替他喊冤,看着春申君、公孙启、荀况替他背书,看着平原君如何借着他的声望,把赵郝这条狗,亲手撕碎,钉上耻辱柱。
赵括的目光,落在平原君脸上。
那张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悲悯与宽厚。
可赵括,从那双古井般的眼睛深处,看见了一闪而过欢喜。
你很得意啊,小老弟。
赵括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他在心里,轻轻吹了声口哨。
好啊,好一个平原君,真给我长见识了,借我的金光帮你护体?
一石三鸟。